汽车沿着江阴黄山的盘山公路缓缓爬升，窗外的长江轮廓渐渐舒展成一幅铺展的水墨画。湿润的江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，带着水汽扑在脸上，山坳处一片隐在苍松翠柏间的灰旧石垒，那就是黄山炮台遗址了——八十多年前，这里曾是钉在长江咽喉上的一枚硬钉，挡住了日军沿江西进的铁蹄，也刻下了中国军民抗战海防的铮铮骨血。

    作为长江下游扼守江阴航道的天然屏障，黄山的名字早在晚清就和“海防”两个字绑在了一起。它雄踞江阴城北，俯瞰长江江窄水深的黄金水道，自古就是“江海门户”“锁航要塞”。1894年甲午海战之后，晚清地方当局就在这里修筑炮台，购进西洋大炮，试图筑牢京畿门户的第一道防线。到了全面抗战爆发前，国民政府为了封锁长江、阻挡日军舰溯江而上，重新整备黄山炮台防务，将原有炮台加固扩建，布置了多座重炮炮台，配属江防要塞守备营坚守，黄山炮台成为了南京国民政府“江阴阻塞线”防御体系的核心支点。

    拾级而上，青石板路上铺满了掉落的松针，踩上去软乎乎的，却压不住石缝里渗出的历史凉意。转过一道山梁，一座用块石垒砌的炮掩体就撞进了视野：厚实的胸墙还留着炮火熏黑的痕迹，半圆形的炮位坑壁上，能看到一块块被炮弹碎片崩出来的凹坑，深浅不一，像一张张凝固了呐喊的嘴巴。掩体后方连通着蜿蜒的弹药通道，通道顶端覆盖着厚厚的土层，现在已经长出了齐腰深的野草，风吹过的时候，草叶沙沙响，恍惚间就像当年士兵搬运弹药时匆忙的脚步声。

    1937年淞沪会战爆发后，江阴黄山炮台的战斗就几乎没有停过。日本海军联合舰队早就盯上了这个扼守长江的锁钥，出动了多艘航空母舰和重型巡洋舰，对着黄山炮台轮番轰炸，还出动飞机反复扫射。炮台官兵没有后退一步，用射程不到十公里的岸防炮，对着日军舰队发起一次又一次反击。最惨烈的一次战斗发生在1937年9月下旬，日军舰队借着大雾逼近江阴航道，黄山炮台的官兵提前进入炮位，等日军舰队进入射程后，万炮齐发，当场击伤了日军多艘军舰，迫使日军后退了十多海里。那一次战斗，炮台整整打了三天三夜，阵地上的树木全被炸成了焦炭，不少官兵被炸得尸骨无存，却没有一个人离开炮位。

    往山顶走，就能看到抗战海防遗址的纪念碑，青灰色的石碑上，“江阴黄山炮台抗战遗址”几个大字刚劲有力，背面镌刻着当年战斗的经过和牺牲官兵的名录。很多名字已经模糊了，看不清完整的笔画，就像很多牺牲在这里的年轻生命，连一张照片都没留下，只留下了这座山上的弹坑，和永远回荡在江风里的炮声。纪念碑不远处，一门修复后的岸防炮静静伫立着，炮口依然对着长江下游的方向，炮身的钢漆已经斑驳，却依然挺着笔直的脊梁。路过的游客都会停下来伸手摸一摸炮身，凉丝丝的金属触感下，好像还能感受到当年炮弹出膛时留下的余温。

    站在炮台山顶眺望，长江对面的张家港码头塔吊林立，江面上百舸争流，货轮鸣着悠长的汽笛驶过，一片太平盛景。很难想象，八十多年前，这片江面曾被炮火炸得巨浪滔天，山上的石头被烤得发烫，江水都被鲜血染成了红色。黄山炮台的战斗持续了三个多月，直到淞沪会战结束，南京保卫战拉开序幕，炮台官兵在完成了封锁航道、迟滞日军进攻的任务后，才奉命炸毁剩余火炮，抱着武器突围撤退。日军占领炮台后，在这里留下了羞辱的刻碑，后来被当地百姓悄悄封在了墙里，直到抗战胜利后才重新挖出来，现在作为罪证保存在炮台遗址的陈列室里。

    陈列室不大，玻璃展柜里摆着当年炮台官兵使用的水壶、钢盔、子弹壳，还有几块带着弹孔的军装碎片。其中一张泛黄的老照片格外打动人：照片里是十几个穿着灰布军装的年轻士兵，对着镜头咧嘴笑着，脸上还带着青涩，没有人知道他们中间谁活过了那场战争，谁永远留在了黄山的土地上。陈列室的墙上印着当年江防司令写的一句誓言：“人在炮台在，不离炮台半步！”短短十个字，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有力量，每一个看过的人，都能感受到那份刻进骨头里的决绝。

    下山的时候，夕阳把黄山的影子拉得很长，落在江面上，晃成一片金色的波纹。沿途能看到不少当地人带着孩子来这里散步，小孩子蹦蹦跳跳跑在前面，大人在后面慢慢走着，会给孩子讲当年这里发生的故事。黄山炮台没有变成被人遗忘的荒丘，它就像一个沉默的老者，守在长江边上，看着江水流过，看着时代变迁，把当年的炮声藏进风里，把不屈的脊骨刻进了这座城市的记忆里。

    很多人说，黄山炮台是江阴的精神坐标，没错，从晚清海防到全民抗战，这里从来都不是一块普通的石头阵地，它是中国人民面对外敌入侵时，不肯低头、不肯屈服的证明。那些埋骨在这里的官兵，没有留下名字，却把自己的生命变成了这座山的一部分，变成了长江的一部分，只要江风还在吹，炮声就永远不会消失，只要还有人踏上这片土地，就能听到那穿越了八十多年时光的呐喊：我们绝不退让。（资料来源互联网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