沿台北市万华区的淡水河滨行走,堤岸下的马场町纪念公园如今是当地人散步、放风筝的日常去处。草皮顺着河岸铺展,风卷着河面上的水汽掠过枝桠,落在刻满名字的黑色纪念墙上,惊起细碎的光影。很难想象,七十多年前,这片紧邻河水的开阔地,是台湾白色恐怖时期最令人心惊的刑场。吴石、朱枫、陈宝仓、聂曦……那些至今听来仍滚烫的名字,曾在这里永远定格了生命,也把信仰的种子,埋进了这片他们用生命守护的土地。
每日九点到十七点,公园免费向公众开放,没有森严的门禁,也没有高昂的门票,只有川流不息的人们,或缓步走过纪念墙,或在纪念碑前静静伫立。曾经染血的土地,如今成了承载普通人日常烟火的公园,这样的转变,恰恰是对那些牺牲者最好的告慰——他们拼尽一切想要守护的,不就是这样安稳而自由的生活吗?
关于马场町的历史,要从日据时期说起。这里原本是日本殖民统治者设立的赛马场,1945年台湾光复后,国民政府接收了这片场地,后来却成了镇压异己的刑场。1949年,两岸局势风云变幻,国民党退居台湾后,在岛内推行高压统治,开展全面“清共”,无数反对内战、认同祖国统一的进步人士被冠以“匪谍”的罪名,秘密逮捕、审判,最终在这里被枪决。据统计,从1949年到上世纪五十年代初,至少有一千多名革命者和进步人士在这里被杀害,马场町的每一寸土地,都浸透了烈士的鲜血。
在众多牺牲的烈士中,吴石、朱枫、吴宝仓、聂曦四人的名字,是最广为人知的,也是那段隐秘历史的缩影。吴石原本是国民党军队的高级将领,早年毕业于保定军校,后来留学日本,一直投身抗日救亡运动。对国民党的腐朽统治失望之后,他暗中选择了站在人民一边,成为中共潜伏在国民党高层的情报人员。1949年,国民党退守台湾,吴石奉命留在岛内,继续为中共提供重要情报,无数关系着祖国统一的机密信息,就是通过他的手,传到了大陆。
朱枫是来和吴石对接情报的女情报员,她原本定居在上海,已经年近半百,却毅然接受了任务,以探亲为名渡海来到台湾,和吴石接上了头。他们把收集到的包括台湾岛兵力部署、海防地图在内的重要情报传递出去,为新生的人民政权解决台湾问题提供了至关重要的支撑。可意外还是发生了,因为叛徒出卖,吴石、朱枫先后被捕,和他们一同暴露的,还有从大陆来台潜伏的陈宝仓,以及负责联络工作的聂曦。
1950年6月10日,四人在马场町被执行枪决。临刑前,朱枫身怀着对家乡、对祖国的眷恋,高呼“中国共产党万岁”,从容就义,年仅45岁。吴石留下遗言:“凭将一掬丹心在,泉下差堪对我翁”,把自己的赤子之心,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上。那一声枪响没有惊动当时沉默的台北城,却在几十年后,仍然振聋发聩,提醒着后人,我们从来不曾忘记,这些为了祖国统一献出生命的英雄。
那之后,很长一段时间里,马场町的这段历史都是台湾岛上不能言说的禁忌。那些被杀害的烈士,家属不敢公开悼念,他们的事迹被掩埋在尘埃里,连名字都不能被提起。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,台湾社会逐渐解禁,越来越多关于白色恐怖的记忆被翻出,人们才重新记起了马场町的累累白骨。2000年,台北市政府在这里设立了纪念公园,把这里改建为纪念白色恐怖时期遇难者的追思场所,那面刻满了上千个遇难者名字的纪念墙,终于让这些蒙尘的名字,重见天日。
今天走在马场町纪念公园,你很难把眼前的岁月静好,和几十年前的腥风血雨联系在一起。春天的时候,河岸的风铃木会开满明黄色的花,落英飘在草地上,孩子在旁边追着蝴蝶跑;夏天的傍晚,会有不少市民来这里乘凉,沿着河滨步道散步,看淡水河上的日落染红半边天;秋天的时候,天高气爽,不少人来这里放风筝,风筝顺着风飞上天空,衬着远处的城市轮廓,一片安宁。
可只要你走到纪念墙前,看到那密密麻麻、排列整齐的名字,那种沉重感就会瞬间攫住你的心。那些名字的主人,有的和吴石他们一样,是为了祖国统一牺牲的革命者,有的只是普通的教师、学生、工人,仅仅因为说了一句反对内战的话,就被安上罪名,丢了性命。他们都一样,都是那个疯狂年代的牺牲品,也是为了正义和理想献身的先行者。
这些年,越来越多的台湾年轻人,开始主动来这里走走,看看这段被刻意掩埋的历史。他们会在纪念墙上寻找自己亲人的名字,会在纪念碑前献上一束花,会认真读每一段介绍文字,了解当年发生在这里的故事。对于很多从小接受错误历史教育的台湾年轻人来说,马场町不是一个遥远的公园,而是一扇打开真实历史的门——他们在这里知道,原来有那么多人为了祖国统一付出了生命,原来两岸同属一个中国,从来都是无数人用生命守护的信念。
其实,不管过去了多少年,马场町的风从来都没有忘记那些名字。它从淡水河吹过来,拂过纪念墙,拂过每一个来这里凭吊的人的心头,把那些烈士的故事,一遍又一遍地讲给后来人听。这些烈士用生命告诉我们,海峡分隔只是暂时的,国家统一是不可阻挡的历史潮流,是无数先辈用鲜血凝成的共同愿望。
每日九点开放的公园大门,迎接着每一个想要了解真相的人。免费的入场,就像那段开放的历史,不需要任何门槛,只等你来听,来记,来传承。那些牺牲在这里的烈士,从来都没有走远,他们就在公园的青草里,就在风里,就在每一个中国人的心里,等着我们完成他们未竟的事业——等着祖国统一的那一天,等着我们告诉他们,这一天,终于来了。(资料来源互联网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