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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业明:土地的谎言——田野调查手记
来源:中国法治 作者:周业明  日期:4/28/2026 字体: [大][中][小]

    一、东山的风

    2024年10月,福建东山岛。海风带着咸味,木麻黄林沙沙响。

    习近平走进谷文昌纪念馆。他没说什么豪言壮语,只是站在那幅老照片前看了很久。照片里谷文昌穿着打补丁的中山装,站在沙丘上,身后是刚栽下的树苗,细得像筷子。

    1958年,谷文昌带着东山人种树。当时岛上风沙大,一夜能埋掉一个村子。谷文昌说:"不治服风沙,就让风沙把我埋掉。"有人劝他,种树种不出政绩,不如盖几栋楼。他摇头,继续挖坑。

    十四年。他调走时,8.2万亩林子已经成气候。1981年他去世,骨灰按遗愿葬在东山。没立大碑,就一块普通青石。但每年清明,东山人"先祭谷公,后拜祖宗",这个规矩是老百姓自己定的,没人号召,没文件要求。

    纪念馆出来,习近平说了一句:"衡量干部业绩好不好,关键要看老百姓口碑好不好。"

    这句话后来传遍全国。但传到山东莒南时,似乎变了味。

    二、侧门边的牌子

    2026年4月,央视记者到莒南县城北。

    一片140亩的建筑群,九万平米。求是楼、求真楼、迎宾楼、宴宾楼,名字一个比一个大。总投资7亿多,3.68亿是政府专项债券。记者转了三圈,没找到一亩田、一台农机。

    最后在侧门边发现一块牌子。很小,蓝底白字,"现代农业公共实训基地"。字已经褪色,边角翘起,像被人随手贴上去的。

    项目规划年培训1.7万人次。实际需求多少?莒南县农业农村局党组成员王守海说了实话:"全县一年农业培训需求不过上千人,一个100人以上的教室就够了。"

    一个教室能解决的事,花了7个亿。

    记者追问:为什么改成酒店?王守海解释,怕建成后闲置,领导经过"多轮论证"决定调整用途。2023年9月,临沂市旅游发展大会在这里召开,作为重点文旅项目接待全市观摩团。一个多月后,城市建设现场观摩会,又是全县第一个观摩点。

    两次高光。没人注意那块侧门边的牌子。

    县财政局委托第三方做过绩效评价,白纸黑字写着"专项债券部分资金使用与可研内容不符"。财政局有关负责人的定性是:"细微变化,不需整改。"

    3.68亿债券,每年利息超1000万。莒南是财政困难县,这笔钱从哪来?最后谁还?

    三、九省四十二个村

    2021年春,王海娟带着团队出门。中国地质大学副教授,搞乡村研究的,说话直。

    两年,九个省,十九个县,四十二个乡村振兴示范村。江苏、浙江、山东、湖北、河南、安徽、湖南、甘肃、四川,跑了个遍。

    结论就一句:没有一个农业项目是真正在经营农业的。

    王海娟在浙江某村,村口石碑三米高,"产业兴旺、生态宜居"烫金字。往里走,民宿、景观河、农耕体验套餐,标价三十块一杯茶。真正的田被挤到村边,剩几垄菜地,拍照用的。

    村里老农姓周,七十多,茶园被流转后每年拿租金。但他不能进茶园采茶了,那是公司资产。"我们像自己土地上的外人。"老周说。

    四十二个村子,四十二条路,最后都拐到同一个方向:非农化。搞旅游、搞康养、搞房地产配套。政策、土地、资金全往那堆,普通农户连边都沾不上。

    王海娟问一个村支书:为啥非要搞旅游?

    支书苦笑:上头考核看亮点,麦田长得再好谁来看?一栋楼摆那儿,领导的车直接开到门口。

    四、两种算法

    谷文昌当年有笔账,没人帮他算过。

    1955年上任,1964年调走。九年,种8.2万亩树。GDP增长多少?财政收入增加多少?没人统计,当时也不兴这个。他走那年,东山还是穷县,县城没几栋楼房。

    但他的林子还在。2024年,东山县森林覆盖率36.7%,木麻黄林挡住风沙,保住良田,搞了旅游,养了鲍鱼。一笔烂账变成一本活账,利息收了六十年。

    莒南那个项目,账算得很精。7亿投资,观摩团来了两拨,领导题词没有不知道,但照片肯定上了简报。绩效评价报告写了"不符",定性"不需整改"。这笔账怎么算?政绩算在谁头上?债务算在谁头上?

    县财政局的"细微变化"四个字,轻飘飘的。3.68亿债券,全县纳税人背,每年1000万利息,够建多少个100人的教室?

    五、口碑从哪来

    习近平列过一串名字:焦裕禄、孔繁森、杨善洲、廖俊波、张桂梅、黄文秀。    

    这些人有什么共同点?

    焦裕禄在兰考四百多天,拖着肝癌身子跑遍全县。临终要求:"把我运回兰考,埋在沙堆上。活着没治好沙丘,死了也要看着你们治好。"他坟前那棵泡桐,现在还在,老百姓叫它"焦桐"。

    杨善洲退休进山,22年种5.6万亩树,林场值3个亿,无偿上缴。他的口碑不在任上,在卸任之后。没考核指标催他,没晋升压力逼他,就是一个老头带着几个老头,一锄头一锄头挖。

    廖俊波在政和,跑遍所有村,被叫"樵夫"。2017年出差途中车祸去世,追悼会上几千人来,很多是山里的老百姓,坐大巴来的,哭得站不住。

    这些人的丰碑,没有一个是自己立的。谷文昌的青石是老百姓选的,焦裕禄的泡桐是老百姓种的,廖俊波的"樵夫"是老百姓叫的。

    莒南那个实训基地,老百姓怎么叫?没人知道。记者没采访到村民,新闻里只有领导的"多轮论证"和财政局的"细微变化"。口碑?债务倒是实打实的,利息账单每年寄到县财政,最终摊到每个人头上。

    六、权力的边界

    2010年,习近平在中央党校讲权力观:"权为民所赋,权为民所用。"

    这话不是新词,但总有人记不住。

    梁家河时期,习近平带着修淤地坝、建沼气池。为啥?老乡吃不上肉,点灯靠煤油。没考核指标,没观摩团,就是一个知青想让村里人日子好过点。

    主政正定,骑自行车跑遍25个公社、220多个大队。屁股坐麻了,腿蹬酸了,但摸清了实情,定下"半城郊型"经济战略。这个战略名字土,但管用。

    在福州,推"安居工程""广厦工程""造福工程"。为啥?群众住木板房,"火一烧一大片,闽江水一灌,水就进了屋"。这些工程名字里都有个"民"字,不是"示范",不是

     "标杆",就是让人住得踏实。

    《之江新语》里他写:"每一个领导干部都要拎着'乌纱帽'为民干事,而不能捂着'乌纱帽'为己做'官'。"

    拎着和捂着,差一个字,隔着一条河。

    莒南那个项目,谁拎着,谁捂着?3.68亿债券是"为民"筹措的,最后变成酒店和会议中心,服务的是观摩团和政绩展示。乌纱帽捂着,百姓的利益就漏出去了。

    七、债务会遗传

    王海娟在调研中发现一个隐蔽的现象:村级债务在遗传。

    某些村为了配合上级示范项目,配套资金、修路、建基础设施。项目成了,债务是村的;项目黄了,债务还是村的。资本撤走,领导调走,留下村委会和一堆欠条。

     山东某示范村,投资过亿的"农业综合体"失败后,村里背了六百万债。村委会把集体土地租给化工厂,用租金还利息。那片地曾是全村最好的耕地,现在冒白烟。

    这叫为民造福?这叫把负担传给下一代。

    谷文昌没给东山留债。他留的是林子,是防风固沙的功能,是持续六十年的生态效益。杨善洲没给大亮山留债,他留的是5.6万亩林场,是无偿上缴国家的3亿资产。

     两种遗产:一种是利息账单,一种是绿色银行。选哪个?

     八、调查之后

     2026年4月15日,临沂市政府成立联合调查组。发改委、财政局、农业农村局,承诺"全面调查核实,推动整改,严肃追责"。

    消息传出,网上热闹了几天。但王海娟没发表评论,她还在整理调研笔记。四十二个村子,四十二本笔记,有的页角卷了,有的被雨水泡过字迹模糊。

    她想起甘肃一个村,老头蹲在田埂上,手里攥着土地流转合同。合同上租金数字漂亮,但地已经荒了三年,企业跑了,欠的租金没处要。老头不识字,合同是别人代签的,手印是他按的。

      "地没了,钱没了,力气还在,没处使。"老头说。

    这种话不会出现在考核报告里,不会写在绩效评价中,但王海娟记下来了。她知道,这些话比任何数据都重。

     九、十五五的指标

    2026年,"十五五"开局。

    规划纲要里,20项主要指标,民生指标占三分之一。109项重大工程,民生工程25项。人均预期寿命79.25岁,受教育年限11.3年,空气质量优良天数89.3%,森林覆盖率25%以上。

    这些数字不是给上级看的,是给老百姓过的。寿命长意味着活得好,受教育多意味着机会多,空气好意味着病少,林子多意味着水净。

    但数字背后是人。是甘肃那个攥着合同的老头,是浙江不能进茶园的老周,是莒南那块侧门边褪色的牌子。

    如果指标只停在纸上,不落到地里,就是另一块牌子。

    十、风继续吹

    东山岛的海风还在吹,木麻黄林还在响。

    谷文昌纪念馆里,那幅老照片前经常有人驻足。有干部,有学生,有旅游团。导游讲解词背得熟:"谷文昌,河南林县人,1950年随军南下……"

    但东山老百姓不背这些。他们只说:"先祭谷公,后拜祖宗。"八个字,没头衔,没年限,没事迹概括,就是一句家常话。这句话比任何讲解词都重,因为它不是被要求记住的,是自发形成的传统。

    莒南那块牌子,没人记住。它太小了,太偏了,字迹太淡了。即使有人注意到,也只是瞥一眼,然后走进迎宾楼,参加观摩会,听领导介绍"现代农业公共实训基地"的"创新转型"。

    风继续吹。牌子会褪色,会脱落,会被雨水泡烂。丰碑不会,因为丰碑不是石头刻的,是人心里长的。

    (全文完)

    本作品基于公开报道与学术调研创作。文中具体对话来自田野记录整理,核心事实与数据可查证。

    作者简介:周业明,男,汉族,党员,北京市人,祖籍山东。八十年代起从事文学创作,体裁涉及散文、小说、歌词、报告文学。作品曾获全国全军奖项,参与编写的《华夏风云录》丛书之一获中宣部"五个一"工程奖。系北京精短文学、世界文学艺术界签约作家,中国作家联盟会员。专注器物诗学探索多年,作品散见于《解放军文艺》《文艺报》《散文》等刊物。曾编辑出版《人民崇尚这颗星》《快乐的蝙蝠》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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