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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业明:囡囡(短篇小说)
来源:中国法治 作者:周业明  日期:6/25/2026 字体: [大][中][小]

   

    赵莞莞把发言稿对折,塞进西装内袋。纸页边缘洇着一块水渍,昨天林叙白递来的凉白开,杯底没擦干。她指腹蹭过那圈湿痕,橡胶手套勒出的白印子还在,十年了,消不掉。

    她别党徽,别针生了锈,蹭过指腹,裂开的那一下,她想起昨天培训时主任说的,以后每人要背下三十二种老人的脾气。三十二种。她数过,陈伯占了四种:固执、健忘、夜间谵妄,以及一种无法归类——他总在凌晨三点喊"囡囡",声音从三楼走廊这头爬到那头,像某种活物。

    台下最后一排,林叙白没穿白大褂,藏青色毛衣袖口磨出毛边。他低头在手机上记东西,屏幕的光映着鼻梁上那块小疤。赵莞莞知道那块疤的来历:第五年冬天,帮一位帕金森老人搬轮椅,门框上的金属防撞条刮的。当时她在他身后,看着他后颈的汗珠滚进衣领,没伸手。

    表彰会的主持人念到她的名字。她起身,右脚踝的旧伤让高跟鞋崴了一下,很轻,只有她自己知道。林叙白抬头,目光在她左脚鞋尖停了一秒——她左脚稍偏左,右脚稍偏右,外八字,旧伤留下的走路习惯。他低下头,继续记东西。

   

    十年前,赵莞莞二十一岁。校服改短的外套还留着樟脑味,校企合作把她送进申江颐养院。第三天,一位失能老人把大便弄了满床。她站在床尾,两只手悬在半空,不知道先捂鼻子还是先换床单。气味往上涌,不是臭,是一种潮湿的、发酵的腥甜,往鼻腔深处钻。

    林叙白就是那时候出现的。他递来一副橡胶手套,手套内层撒了滑石粉,白茫茫的。

    "先脱裤子。不是脱你的。别愣着,气味会钻进毛衣纤维,三天散不掉。"

    她照做了。老人瘦成一把干柴,大腿内侧的皮肤皱着,褐黄色的,和走廊脱落的墙皮同一个色号。她帮老人擦净,换好床单,把脏裤子卷成一束,抱去污物间。路过走廊窗户,玻璃上凝着水珠,她看见自己的倒影,嘴唇抿成一条线,白大褂下摆沾了一块污渍。

    夜里她在员工浴室洗了四遍头发。水从烫洗到凉,头皮发麻。她盯着瓷砖缝里的一小块霉斑,黑的,边缘长出绒毛。隔壁男浴室有人在吹口哨,调子是《茉莉花》,跑了三个音,在"好一朵"之后突然哑掉。她没哭,只是张开嘴,让热水灌进耳朵,再歪头倒出来。

    后来她才知道吹口哨的是林叙白。

    也是那一年,她第一次独自给陈伯擦身。陈伯那时还能认出人,只是记性坏。她把他扶进浴室,热水浇在他背上,蒸汽浮起来。她帮他搓洗后颈,忽然停住。那里有一块烫伤疤,边缘卷曲,颜色是铁锈红掺着焦黑,大小约莫三厘米。她没问,只是把毛巾拧干,水溅在桶里,声音很响。

    陈伯忽然回头,眼睛盯着她,又穿透她,看向她身后的某处。

    "囡囡,"他说,"水烫。"

    她试了水温,三十八度五。不烫。但她还是把热水阀门关小了一点。

   

    第三年,周姨走丢。

    赵莞莞找遍所有房间,推开每一扇虚掩的门。最后林叙白带她走到走廊尽头,那扇常年锁着的门开了。周姨坐在天台水泥台边缘,手里攥着一朵月季,花瓣被她揉烂了,汁水染红指缝,红得发紫,像血又不像。

    "她年轻时是纺织厂的,"林叙白说,"花是送给老伴的。老伴死在厂里的事故。她忘了人死了,没忘送花。"

    赵莞莞把周姨抱下来。老太太很轻,骨头硌着她的手臂,像抱着一捆晒干的红薯藤。周姨把烂掉的月季塞进她白大褂口袋,花刺扎穿布料,在她腰侧划了一道。不疼,但痒,持续了三天的痒。

    林叙白看见了。他手指伸过来,隔着白大褂布料,在她腰侧那道划痕的位置停住。他的指腹有茧,是常年给老人做康复按摩磨出来的。她感觉到那层茧的粗糙,隔着两层布料,像砂纸。他手指停了一秒,缩回去。

    那道白印子三天后消了。她没再想起过。

    直到那年除夕。她和林叙白一起值班,给十六位老人包饺子。面粉撒在不锈钢台面上,白茫茫的,和橡胶手套里的滑石粉一个颜色。林叙白擀皮,她包馅。周姨吃完饺子,忽然拉住两人的手,把他们的手叠在一起。林叙白的手背上有三道指甲印,是下午给一位帕金森老人做康复时被抓的,旧的结痂,新的渗着血珠。赵莞莞的虎口贴着创可贴,上午帮老人洗澡时划的,伤口边缘发白,泡涨了。

    "你们真好。"周姨说。她的眼睛已经浑浊了,白内障晚期,却准确无误地盯着两人手叠手的位置,盯着面粉从指缝间漏下去,落在桌面上,白茫茫的,不说话。

    赵莞莞没抽手。林叙白也没。

   

    第五年,赵莞莞竞聘上生活区组长。公示贴出来的那天,林叙白递给她一杯热可可。纸杯,便利店买的,杯壁上印着已经不存在的促销广告,一家倒闭的连锁超市,红色字体褪成粉红。

    "我爸住院了。"他说。声音压在喉咙后半段,带一点痰音,尾音往下沉。

    赵莞莞接过纸杯。热气扑在她脸上,睫毛湿了。她没问住在哪个医院,什么病,需不需要帮忙。她只是捧着杯子,看热可可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油花。

    三天后,她在申江市第六人民医院ICU外看见林叙白。他靠在墙上抽烟,火光明明灭灭,烟灰积了很长一截,没弹。她走过去,他抬头看她,眼睛红了,没哭,只是反复张开嘴,又闭上,像一条离水的鱼。

    "进去看看?"她问。

    "不用。他认不得我。"

    赵莞莞在病房里帮林叙白父亲擦身。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肋骨根根分明,皮肤贴着骨架,像一层被水浸透后又晾干的纸。她用温水擦过后颈,手抖了一下。

    那里有一块烫伤疤。边缘卷曲,颜色是铁锈红掺着焦黑。大小约莫三厘米。

    和她三年前在陈伯后颈上看到的那块,一模一样。

    她站在病房里,消毒水气味刺进鼻腔,凉,辣,带着金属的涩。她想起第一年,林叙白递给她橡胶手套时说"气味会钻进毛衣纤维";想起第三年,他在天台说"她忘了人死了";想起每一年除夕,他总出现在值班表上,和她一起,从不缺席。

    原来不是偶遇。他的父亲曾在这里。林叙白是回来找人的。或者,守着的。

    她没问。只是把毛巾拧干,水溅在托盘里,声音很响。林叙白在病房外咳嗽,那声咳嗽压在喉咙后半段,尾音往下沉,和十年前她第一天听到的那声,一模一样。

   

    第七年,马先生打了她一巴掌。

    马先生以前是中学老师,失智后攻击性变强。赵莞莞给他喂药,蹲着,药片刚递到唇边,他突然挥手,掌根砸在她左脸颊上。她蹲着,重心不稳,往后坐了下去,尾骨磕在瓷砖地上,钝痛。药片撒了一地,白的,黄的,滚进床底。

    她耳朵里嗡嗡响,像有只蜜蜂钻了进去,在颅骨里振翅。她没觉得疼,只是盯着床底那片阴影,盯着一颗滚到最里面的白色药片,忽然想起林叙白第一年说的话:气味会钻进毛衣纤维。

    她躲到天台。锁着的门开着,不知被谁打开了,也许是林叙白,他总是有钥匙。她坐在水泥台上,夜风从黄浦江方向吹过来,带着湿重的腥气,吹进毛衣领口,吹进她散开的头发。她反复张嘴,又闭上,嘴唇干裂,渗出一丝血腥味,铁锈味。

    林叙白找到她,递来一杯热可可。纸杯,便利店买的,杯壁上印着已经不存在的促销广告。

    "马先生教语文,"他说,"他儿子去年移民了,没回来看过他。他打你,不是药苦。是你蹲下来的样子,像他儿子小时候。"

    赵莞莞捧着纸杯。热可可凉了,表面结了一层膜,厚厚的,皱着,和老人眼角的白翳一个质感。

    她转过头。林叙白的鬓角有一根白头发,路灯底下泛着银光。她手抬到一半,改为去拢自己被风吹乱的额发。指尖碰到脸颊,被打的那一侧,皮肤还在发烫。

    "我想过走。"她说。声音很轻,被风吹碎了一半。

    "我知道。"


    "你凭什么知道?"

    "你洗四遍头发那天,我也想过。"

    两人没再说话。热可可彻底凉了,纸杯外壁凝出水珠,洇湿了她的指腹。她想起第五年,她在林叙白父亲病房里发现那块烫伤疤时,也是这样的湿,这样的凉。

   

    表彰会结束,赵莞莞回到颐养院,已是傍晚。

    陈伯在睡觉,床头柜上的玻璃糖纸还在,被穿堂风吹得微微颤动。糖纸是透明的,印着已经不存在的糖果厂名字,红色字体褪成粉红,和林叙白递给她热可可的纸杯是同一个颜色。她帮老人掖了掖被角,老人在梦里咕哝了一声,像是"囡囡",又像是"糖",音节含混,从缺牙的齿缝间漏出来。

    她剥开一块水果糖,塞进陈伯手心。老人攥紧,玻璃糖纸的棱角刺破她指腹,血珠渗出来,染红了那层玻璃。红得发紫,和三年前周姨手心里的月季汁水一个颜色。

    老人忽然睁开眼。浑浊的瞳孔里有什么亮了一下,不是光,是某种更深的东西,从记忆最底层浮上来。

    "囡囡,"他说,"疼。"

    赵莞莞站在窗前。楼下花坛边,林叙白在抽烟。他戒了七次,没成功。她没开窗叫他。只是把受伤的指腹含进嘴里,铁锈味,混着水果糖过甜的腻,在舌根化开。
她拿起照护记录本,在第一页写下:

    陈叔礼,6月24日,夜,血糖正常。梦话两次。

    字迹末尾,她多画了一个圈,很小。指腹的血蹭在纸页上,洇开,红褐色,和陈伯后颈那块疤的颜色一样,和林叙白父亲病房里她看到的那块一样,和走廊脱落的墙皮同一个色号。

    窗外,林叙白把烟头摁灭在花坛边缘。他抬头,往三楼这扇窗看了一眼。她没退后,没拉窗帘。只是把记录本合上,纸页夹住那滴血,像夹住一颗没包好的饺子皮,或者像夹住某人鬓角那根她始终没有拔掉的、白了一半的头发。

    楼下传来一声咳嗽。压在喉咙后半段,尾音往下沉。她关上窗,玻璃隔断了那声音,却在耳朵里继续响,响了十年。

    作者简介:周业明,男,籍贯山东,现居北京。八十年代起从事文学创作(中途因公中断),曾获全国全军文学奖项,参与编写的《华夏风云录》丛书之一获中宣部"五个一"工程奖。作品散见于《青岛文学》《解放军文艺》《文艺报》《散文》等。近年专注器物诗学研究和小说创作。退休后仍兼任国务院研究中心某内部刊物主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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