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张鲜红的奖状,本应是肯定与鼓励的象征,是学生成长路上的一束追光。然而,在湖南永州江永二中的九年级组里,它却成了一把刺向学生自尊的利刃。当“退步快的学生”这六个字被郑重其事地印在奖状上,当“特发此状以作呈现”的落款带着居高临下的讽刺意味时,这所学校、这些老师,已然跨过了教育惩戒的边界,滑向了赤裸裸的羞辱。这是教育“失格”的典型案例,它提醒我们:教育最可怕的,不是教不出高分学生,而是育人者自己先弄丢了为师的本分。
什么叫“失格”?是丢失了教育工作者应有的品格、专业和底线。给退步学生发羞辱性奖状,其核心逻辑是一种粗暴的“负激励”——相信通过当众打击自尊可以激发斗志,通过公开示众可以倒逼努力。这种想法本身就暴露了对教育心理学基本常识的无知。教育心理学中有个著名的“标签效应”:当一个人被贴上某种标签时,他就会做出自我印象管理,使自己的行为与标签内容趋于一致。你告诉孩子“你退步快”,他接受到的信号很可能是“我不行了”“我被放弃了”,随之而来的不是发奋图强,而是习得性无助和自暴自弃。这哪里是激励?这是用教育者的权威,亲手掐灭学生心中那盏可能重新亮起的灯。
更深层的问题在于,为什么师范院校毕业的专业人士,会想出这种连普通家长都觉得不妥的招数?这背后折射出的,是一些教育者根深蒂固的观念错位:把教育等同于管理,把管理简化为控制,把控制理解为高高在上的权力施加。在这种思维下,学生不是需要被尊重、被理解的成长中的个体,而是可以被随意揉捏、公示惩戒的管理对象。奖状不再是温情脉脉的认可,而成了冷冰冰的“罚状”,成了展示教育者威权的工具。这种做法,已经在根本上背离了教育的初衷。
教育的初心是什么?是立德树人,是培养健康、完整、积极向上的人。一位真正的教育者,懂得蹲下来看见每一个孩子的困境。一次考试成绩退步,原因可能是多种多样的:家庭变故、学习方法不当、心理波动,甚至是偶然的身体不适。面对退步,教育者该做的第一件事,不是急着挥下羞辱的鞭子,而是伸出手去,问一句“你怎么了”,帮一把“我们一起看看问题出在哪里”。而江永二中的做法恰恰相反,他们不问青红皂白,直接把“退步”定性为一种需要被当众展览的错误,把成绩的下滑等同于人格的缺陷。这种做派,寒的是学生的心,伤的是教育的魂。
更令人气愤的是,校方在被曝光后的回应:“承认做法不妥”“已要求回收”“安排心理辅导”。这一套操作下来,看似认错整改,实则更像一场危机公关。问题是,心灵的伤口,是收回一张纸就能愈合的吗?当众受辱的刺痛,是几节心理辅导课就能抹平的吗?“妥”与“不妥”,这些老师在做之前难道真的分不清吗?分得清却依然去做,背后要么是长期以来的惯性冷漠,要么是对教育权力的任性滥用。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。
我们不妨做一个对比。山西运城那位班主任,给班里一个考试交白卷的学生颁发了一张“热心服务小标兵”的奖状,因为那个孩子每天最早到校,热心帮助每一个同学。全班同学异口同声喊出他名字的那一刻,教室里有的是掌声,而不是哄笑声。这才是教育的智慧与温度。它告诉我们:每一个孩子都有闪光点,都值得被郑重地写在奖状上——善良、勤勉、勇敢、热情,哪一样不比冷冰冰的分数排名更重要?同样是面对学业表现不佳的学生,一个选择看见他的美德并点燃,一个选择抓住他的退步并羞辱。两相对比,教育者境界的高下,一目了然。
教育是一项容错率极低的事业。因为教育者说的一句话、做的一个举动,都可能成为影响学生一生的印记。它可以是一句恶语,让孩子铭记半生耻辱;也可以是一束微光,照亮孩子一辈子的前路。这份重量,每一个手握教鞭的人都应该掂得清。那些想得出“退步奖状”这种招数的老师,真应该扪心自问:你还适不适合站在这方讲台上?如果你家孩子考砸了,你会给他印一张“退步快”的奖状贴在墙上广而告之吗?你希不希望他遇到的是一个能在他跌倒时递上手、而不是在他伤口上撒盐的老师?
给孩子点燃一盏灯,永远比戳下一把刀更需要功夫、更彰显智慧。教育从来不是一件可以懈怠的事,因为它面对的是活生生的人,是尚未定型的人生。江永二中“退步奖状”事件,应该成为整个教育界的一记警钟:任何以羞辱替代教育、以标签替代引导的行为,都是对教育本身的背叛。守住教育的底线,先从收回那把伤人的“刀”开始。(作者单位:新城镇人民政府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