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风从马鬃岭吹来,带着大别山特有的清冽。站在汤家汇的老街上,青石板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如玉,缝隙里嵌着几茎倔强的青苔。这条街,这条被时光反复漂洗的街,曾走过草鞋、绑腿和补丁摞补丁的灰布军装。
( 一)
汤家汇这个小镇,藏在大别山腹地,盖在皖豫交界的山水之间。当年,这里被称作"小延安"——不是恭维,是血与火淬炼出的名号。苏维埃的旗帜曾在镇口的枫香树上猎猎作响,红军医院的草药香混着硝烟,在街巷里浮动了整整一个年代。
如今,那些老房子还在。斑驳的木门上,"赤城县苏维埃政府"的字迹被风雨蚀得淡了,却仍倔强地红着,像一道未愈的伤疤,又像一枚褪色的勋章。推开门,天井里的阳光斜斜地切下来,照亮了墙上悬挂的斗笠和草鞋。它们沉默地挂着,仿佛随时等待一双年轻的手来取走,去走那条通往罗田、通往麻城、通往所有需要火把照亮的夜路的路。
(二)
镇子东头有棵老银杏,据说比苏维埃的历史还长。树皮皴裂如老人手背的青筋,却年年秋天抖落一树碎金。树下曾设过哨卡,也曾摆过宣传队的锣鼓。如今,树下的石碾成了拍照的背景,穿汉服的姑娘举着油纸伞,在"红色记忆"的标语前巧笑嫣然。历史与当下,就这样奇妙地叠印在一起,不违和,反倒生出一种苍凉的温柔。
沿着红军街慢慢走。两侧的店铺卖着葛根粉、山茶油和手工挂面,也有卖红军玩偶和五角星纪念章的。一位老人坐在门槛上编竹筐,篾条在他指间翻飞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游客问他可知这街的故事,他抬眼笑了笑,露出被旱烟熏黄的牙:"我爷那辈就给红军送过粮,抬过担架。"语气平淡,像在陈述天气。可那竹筐的纹路里,分明编进了几代人的呼吸。
(三)
向镇外的烈士陵园走去。石阶很陡,三百多级,一级一级通向山顶。风从山谷里漫上来,松林伴着鸟鸣的声音。走到碑前细看,上面的名字大多年轻得令人心颤——"某某,一九一二年生,一九三三年牺牲"。二十一岁,放在今天,或许正在大学的操场上打篮球,或许刚学会做第一顿像样的饭菜。而在这里,他们成了一方青石,成了大别山永恒的一部分。
傍晚时分站在山顶远眺,汤家汇小镇的灯火次第亮起,像谁撒了一把碎星。八十多年前,那些年轻的眼睛是否也曾在这样的暮色里眺望过远方?他们是否知道,自己用血浇灌的土地,会长出葛根的藤蔓、银杏的金黄,和如今这安宁的万家灯火?可能他们想到了又或者没有。但无论如何,是他们把呐喊变成了风声,把伤痕变成了纹路,把牺牲变成了现在这寻常的日子,一碗鸡汤,一夜好眠,和窗外永恒的、大别山的星空。
大别山的风还在吹,吹过八十年,吹过青石板和银杏叶,吹向所有记得和即将记得的人。(资料来源:互联网。作者,王满堆,山西晋城人。出版有长篇小说《峥嵘岁月几多稠》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