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合肥向西,穿过六安,再沿着蜿蜒的318国道盘旋而上,海拔一千四百多米的岳西县便藏在云雾深处。这里是安徽的屋脊,也是一片被热血浸透的土地。八十余年前,一支衣衫褴褛却意志如铁的军队,就在这崇山峻岭间,书写了中国革命史上最悲壮也最坚韧的篇章。
红二十八军军政旧址坐落在鹞落坪自然保护区深处。说是旧址,其实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。几间修缮过的土坯房,一方不大的院落,院中一棵百年银杏,金黄的叶子在秋风中簌簌作响。这时,当你闭上眼睛,耳畔似乎仍能听见当年的马蹄声、军号声,以及深夜里战士们压低嗓门的交谈。那声音从时光的缝隙里渗出来,与山间的松涛融为一体,让人分不清是风在呜咽,还是历史在低语。
一九三四年,红二十五军北上长征后,留在鄂豫皖边区的部分红军和地方武装,重组为红二十八军。高敬亭任军长兼政委。这支部队最鼎盛时不过两千余人,却在大别山区坚持了整整三年的游击战争。三年,一千多个日夜,他们在国民党数十万大军的"清剿"下,像野草一样顽强地生存、战斗。没有后方,没有补给,没有固定的营地,他们就在这片山高林密、人烟稀少的土地上,与敌人周旋、搏杀。
屋后有一条几乎被荒草湮没的小径,就是当年红军转移时走的秘密通道。俯身望去,石阶上长满青苔,两侧的灌木丛交错缠绕,若非有人指引,根本看不出这里曾是一条路。然而就是这条隐蔽在山脊背阴处的小径,无数次在危急关头挽救了红二十八军的命脉。敌人追来时,战士们便化整为零,钻进密林,沿着这些只有当地猎户才知晓的山道,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。待敌人撤走,他们又像幽灵一样从四面八方聚拢,继续战斗。游击战的艰苦,远非今人所能想象。没有粮食,就吃野菜、树皮,甚至草根;没有盐,便从老墙根下刮取硝土,熬出一点苦涩的咸味;没有药品,就用草药敷伤口,用烧红的匕首烙烫化脓的创口。有一个年轻战士,腿被子弹打穿,因为没有麻药,硬是咬着一根木棍,让战友用盐水清洗伤口。那战士后来活了下来,却落下了终身残疾。解放后他回到岳西,在村里当了多年的护林员,直到八十年代才去世。他很少提起当年的战斗,只是每年清明,会独自走到鹞落坪,在那几间土坯房前站很久,抽一袋旱烟,然后默默离开。
旧址的展室里,陈列着几件当年的遗物:一杆锈迹斑斑的步枪,一个打满补丁的干粮袋,一双用麻绳和布条编成的草鞋。草鞋很小,大概只有三十六码,看得出是女战士穿过的。讲解员说,红二十八军里有不少女战士,她们和男兵一样行军、打仗、挨饿受冻。有一位姓周的女卫生员,为了掩护伤员转移,主动引开敌人,最后跳崖牺牲,年仅十九岁。她的尸体被老乡偷偷收敛,葬在半山腰的一棵松树下。那棵松树如今还在,树干上系满了后来人留下的红布条,在风中猎猎飘动,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帜。
走出展室,我站在那棵百年银杏下,仰头望着满树的金黄。阳光穿透叶片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这棵树是红军栽的,当年高敬亭常在这树下给战士们讲话。
红二十八军在这里的三年游击战争,牵制了国民党大量兵力,有力地支援了主力红军的长征和南方其他游击区的斗争。然而代价也是惨重的。到一九三七年国共合作抗日,红二十八军改编为新四军第四支队时,幸存者已不足千人。那些长眠在这片土地上的英灵,大多没有留下姓名。他们的坟墓,也大多湮没在无边的林海之中。但大别山记得他们,岳西的每一座山峰、每一条溪流、每一片枫叶,都记得他们。
傍晚时分,山间的村庄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,像散落在黑色丝绒上的碎钻。沿着来时的路下山,我回头望去,旧址已经隐没在暮色和云雾之中,只剩下那棵银杏的树冠,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出一点朦胧的轮廓。
如今,岳西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闭塞贫瘠的山县。高速公路修到了家门口,农家乐开遍了山沟沟,鹞落坪成了国家自然保护区,红二十八军军政旧址也成了全国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。每年,有数以万计的人从四面八方赶来,在这几间土坯房前驻足、沉思、缅怀。
离开岳西的那个早晨,我去了一趟当地的烈士陵园。陵园坐落在县城边缘的一座小山上,从山顶可以俯瞰整个县城。晨光中,岳西县城像一幅刚刚展开的水墨画,白墙黛瓦,炊烟袅袅,远处的山峦层叠如浪。我站在纪念碑前,默读了碑上的铭文,然后绕到碑后,那里有一面石墙,上面镌刻着所有已知烈士的姓名。我慢慢走,慢慢看,忽然,看到了三个字:"周某某"。没有全名,只有姓氏和一个模糊的"某"字。我想,这可能就是那位跳崖的女卫生员,她的真实姓名已经无从考证,当地人只知道她姓周。
我站在那里,久久没有挪动脚步。山风从耳畔吹过,带来远处茶园的清香。我想起那棵百年银杏,想起那条长满青苔的秘密通道,想起那个咬木棍的战士。他们都没有留下完整的名字,但他们共同拥有一个名字:红二十八军。他们共同守护了一片土地:大别山。他们共同见证了一个时代:中国最黑暗也最光明的年代。
岳西,这座安徽屋脊上的小城,因为红二十八军的存在,而在中国革命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。而大别山这处旧址、它不仅仅是一个景点,更是一座精神的丰碑,一面历史的镜子,一把打开记忆之门的钥匙。只要你来一次,就是一次与历史的对话,一次与灵魂的碰撞,一次对初心的回望。
车窗外,山峦起伏如涛,云雾在山谷间流转聚散。我闭上眼睛,耳边又响起了那若有若无的马蹄声、军号声,以及战士们压低嗓门的交谈声。那声音穿越了八十多年的时光,依然清晰,依然有力,依然让人热泪盈眶。(资料来源:互联网。作者,王满堆,山西晋城人。出版有长篇小说《峥嵘岁月几多稠》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