EWM Group CEO Brad Scott(左) 与家族办公室负责人Stephane Cooper(右)
“富不过三代” ,是中国家庭最熟悉的财富传承警句之一。它常被理解为一种财富家族命运令人扼腕的现象:第一代艰苦创业积累财富,第二代平顺守成尽力维持,第三代逐渐下沉归于沉寂,家庭财富最终难以延续。
但如果把视角放到全球,就会发现,这并不是中国家庭独有的担忧。美国有一句老话:“from shirtsleeves to shirtsleeves in three generations”,可以译作:“三代之间,从白手起家,又回到白手起家。” 英国兰开夏地区也有类似说法:“there’s nobbut three generations atween a clog and clog”,换成中文是:“木履之间,不过三代。” 日本的说法更加简洁:「長者に三代なし」,意为“富贵之家,难过三代。” 意大利语里则有一句很有画面感的话:“dalle stalle alle stelle”,可以译作:“从马厩到星辰,又从星辰回到马厩。”
语言不同,文化不同,但这些谚语背后的忧虑高度一致:创造财富很难,守住财富更难,而让财富跨越三代,难度更高。EWM Group 创始人兼CEO Brad Scott 认为,这说明“富不过三代”并不是某一种文化的宿命,而是全球家庭共同面对的结构性问题。财富越复杂,真正考验的就越不是单一投资能力,而是一个家庭能否建立起长期决策、沟通和责任分配的系统。
近二十年来,随着越来越多中国企业家、移民家庭和第一代财富创造者在中国大陆,澳大利亚、新加坡、中国香港、英国、美国等地建立家庭和资产布局,财富传承开始从一个遥远话题,变成许多家庭必须面对的现实问题。澳大利亚多家族办公室 EWM Group 成立于2005年,长期服务35个企业家家庭、多代际家族、国际体育与娱乐领域家族,以及拥有跨境资产的高净值家庭。在EWM Group 多家族办公室负责人 Stephane Cooper 看来,今天许多中国家庭的问题已经不再只是 “如何赚钱” ,而是如何让财富从第一代的个人能力,变成可以跨代际运行的家族系统。
财富正在增长,传承压力也在增长
全球财富管理行业正在进入一个新的阶段。一方面,全球财富仍在快速增长。凯捷集团的《世界财富报告2026》显示,2025年全球高净值人群财富增长至98.3万亿美元,高净值人群数量增加至2530万人,超高净值人群约25万人。另一方面,财富越集中、资产越跨境、投资工具越复杂,家庭内部的治理压力也越大。瑞银集团家族办公室报告指出,全球家族办公室控制的资产规模约10万亿美元,已经成为全球资本市场中越来越重要的一类长期资金。
这也是为什么,财富传承不再只是少数超级富豪的私人议题。对于企业家家庭,它关乎企业退出、资产重组和下一代接班;对于海外中国家庭,它还叠加了跨境税务、身份安排、子女教育和多司法辖区资产;即使对中产家庭而言,问题本质也相通:家庭资产如何配置,父母年老后谁来决策,房产、保险、养老金、教育资金如何安排,子女是否理解金钱背后的责任。只是财富规模不同,治理工具的复杂程度不同而已。
根据美国家族财富顾问机构威廉姆斯集团对3,250个家族、历时25年的研究,大约70%的家族财富未能成功延续到第二代;到第三代时,未能延续的比例升至约90%。Brad Scott 认为,这组数据真正揭示的,不是下一代天然会“败家”,而是很多家庭没有把财富从“个人能力”转化为“家族系统”。财富传承失败,往往不是因为钱不够多,而是因为沟通不足、信任不足、下一代准备不足,以及缺乏清晰的治理框架。
西方大家族的启示:财富需要制度托底
西方财富史中,有不少正反两面的例子。洛克菲勒家族常被视为现代家族办公室的代表之一。约翰·洛克菲勒早在1882年就建立了专业投资办公室,用于管理复杂的商业和家族投资事务。直到今天,洛克菲勒资产管理公司仍将其源头追溯至这一家族办公室传统。这个案例说明,财富要跨越代际,不能只依赖创始人的商业天赋,还需要专业化、制度化和长期化的管理。
瑞典瓦伦堡家族则提供了另一种正面样本。这个家族自19世纪中叶起深度参与瑞典工业和金融发展,长期强调 “Esse non videri” ——“重在作为,而非表象” 。瓦伦堡家族通过基金会、投资控股和家族价值观,形成了长期所有者的治理模式。它的意义不只是 “富了很多代” ,而是把家族财富和企业责任、国家产业、长期主义结合在一起。
反面例子同样有警示意义。范德比尔特家族曾是美国镀金时代最显赫的财富家族之一,尼利尔斯·范德比尔特靠航运和铁路建立巨大财富,但后代大量资产消耗在豪宅、社交和奢华生活中,最终成为“从顶峰回落”的典型案例。凯悦酒店集团背后的普利兹克家族则显示,即使有庞大的企业帝国和复杂的信托结构,如果家庭成员之间缺乏信任与共同目标,也可能陷入长期内斗。美国老牌杂志《名利场》对普利兹克家族的报道显示,杰伊·普利兹克曾建立价值约150亿美元、包括200多家公司和约1000个家族信托的商业帝国,但其身后家族争端最终引发高达数十亿美元的诉讼,并推动家族资产拆分。
Stephane Cooper 认为,这些案例真正说明的是:财富传承从来不只是投资问题。正面的家族,往往不是没有冲突,而是更早建立了处理冲突的机制;负面的家族,也未必缺少财富或顾问,而是缺少共同目标、清晰角色和可持续的决策秩序。
第一代会赚钱,不代表家族会传承
许多海外中国家庭的财富,来自第一代企业家的长期奋斗。他们经历过高度竞争的商业环境,抓住了房地产、制造业、贸易、消费、科技、金融或跨境投资中的机会,凭借商业直觉、执行力和风险承担能力,完成了从企业成功到家族财富积累的过程。但第一代的优势,也可能成为传承阶段的隐患。
Brad Scott 表示,很多关键判断——谁值得信任,哪个项目能做,什么时候退出,现金放在哪里,资产如何安排——都集中在创始人本人身上。在创业阶段,这种模式非常高效;但在传承阶段,它可能成为风险。因为个人经验很难自动变成家族制度,个人权威也很难自动转化为下一代之间的共识。
Stephane Cooper 也观察到,创始人在时,很多问题可以被个人判断和个人权威压住;一旦创始人逐步退出,企业出售、资产金融化、子女开始参与决策,原本被掩盖的问题就会浮现出来:谁拥有最终决策权?谁负责管理资产?家族成员是否应该进入企业?下一代如果不想接班怎么办?子女之间如何定义公平?企业资产和家庭资产如何区分?这些问题如果没有提前讨论和制度安排,财富规模越大,关系反而可能越复杂。
文化会影响沟通方式,但不会改变核心问题
对于海外中国家庭而言,财富传承往往叠加了更多复杂性。资产可能分布在澳大利亚、中国大陆、中国香港、新加坡、美国或欧洲;家庭成员可能生活在不同国家;下一代可能接受西方教育,但家庭文化仍然深受东方价值观影响。企业、资产、身份、税务、教育、婚姻、家族关系交织在一起,使财富传承不再只是一个投资问题,而是一个系统性治理问题。
Stephane Cooper 认为,文化当然重要。华人家庭通常更重视亲情、秩序、长幼关系和家庭和谐,很多敏感问题,比如资产分配、接班安排、子女能力、配偶参与、家族内部意见分歧,并不容易在公开场合直接讨论。但文化会影响家族讨论问题的方式,却不会改变问题本身。
“无论是澳大利亚本地家族,还是来自中国、亚洲、欧洲或中东背景的企业家家庭,最终都会面对类似的问题。” Stephane Cooper 表示, “谁来接班?下一代是否具备领导能力?家族成员是否应该进入企业?如何平衡亲情与专业管理?创始人什么时候应该逐步放权?这些问题不会因为文化不同而消失。”
在 EWM Group 的长期实践中,真正不同的不是问题本身,而是这些问题如何被提出,什么时候被提出,由谁来提出,以及家庭成员是否有足够的信任去面对它们。Brad Scott 认为,有经验的家族办公室并不会把文化差异简单理解为“需要完全不同的治理规则”。真正需要调整的,往往不是治理原则,而是沟通方法和推进节奏。
家族办公室不是金融产品,而是家族决策治理系统
在很多人的理解中,家族办公室容易被看作“升级版财富管理”或“高端理财服务”。但 Brad Scott 认为,这种理解过于狭窄。 “很多人认为家族办公室只是财富管理的升级版,但实际上,它解决的问题远不止投资。” 他说,当财富达到一定规模之后,家族面对的挑战会从“如何赚更多钱”,逐渐转向“如何管理财富背后的复杂关系”。
在 EWM Group 看来,家族办公室的核心价值,不只是帮助家族选择投资产品,而是帮助家族建立结构、文件、报告、治理、顾问协调、慈善安排、传承规划和连续性机制。当一个家庭的资产越来越复杂,真正稀缺的并不是投资机会,而是秩序。
Stephane表示,许多海外中国家庭其实并不缺专业顾问。他们可能已经有私人银行、投资银行、会计师、律师、移民顾问、地产顾问、基金经理和熟人网络。问题在于,每个顾问通常只看到自己负责的一部分。银行看到的是它管理的投资组合,会计师看到的是税务结构,律师看到的是法律文件,基金经理看到的是单一金融产品。但家族真正需要的,是一个完整视角:到底拥有什么,资产在哪里,由谁控制,流动性如何,货币风险有多大,结构是否清晰,费用是否透明,以及这些资产是否真正服务于家族的长期目标。
因此,EWM Group 强调,家族办公室的作用不是替代所有银行、律师和会计师,而是站在家族这一侧,把不同顾问、不同资产和不同信息协调起来,帮助家族从一个清晰、独立、完整的位置做决定。Brad Scott 说,很多重要家族真正需要的,不是更多意见,而是一个独立、清晰、能够长期执行的框架。
对中产家庭的启发:家族治理不是富豪专属
当然,并不是每个家庭都需要家族办公室。对于大多数中产家庭来说,财富规模、资产结构和管理成本都不需要复杂的专业机构。但家族办公室背后的思维方式,却有很强的普世价值。
一个普通家庭也需要知道:家庭资产有哪些,房产、贷款、保险、养老金、教育资金和现金流是否清晰;夫妻之间是否理解彼此的财务安排;父母一旦生病或年老,谁来做医疗和财务决策;子女是否理解财富来之不易,而不是只把资产视为理所当然的继承。Brad 认为,所谓治理,并不是把家庭变成公司,而是让家庭在关键时刻不混乱,在重大决策上有共识,在代际交接中少一些误解。
Stephane也认为,下一代教育不只是读名校。资产可以转移,判断力不能直接转移。下一代需要理解家族财富从何而来,理解父母一代经历过什么,理解财富背后的风险、责任和边界,也需要逐步学习如何看待投资、如何参与决策、如何面对利益冲突。对于普通家庭而言,这种教育可能从一次家庭财务讨论、一份清晰的遗嘱、一张家庭资产清单、一次对子女的金钱教育开始;对于高净值家庭,它则可能进一步发展为家族会议、投资政策、慈善项目和完整的家族治理框架。
财富传承,最终传的不仅仅是钱,核心是家族决策治理系统
“富不过三代” 的背后,并不是某一种文化的失败,也不是某一代人的问题。它更像是一个提醒:如果一个家族只有资产,没有治理;只有创始人的能力,没有下一代的准备;只有财富数字,没有共同价值观和沟通机制,那么财富很难自然延续。
Brad Scott 表示,EWM Group 过去20多年服务35个企业家家庭、多代际家族、国际体育与娱乐领域家族及高净值家庭的经验显示,真正复杂的并不是单一投资项目,而是家族在时间、关系和代际变化中不断出现的新问题。很多问题表面上看是投资问题,实际上是家庭关系问题;有些看起来是税务问题,背后其实是信任问题;有些看起来是下一代能力问题,本质上是家族没有建立清晰的沟通和决策机制。
Stephane Cooper 也认为,文化当然重要,它影响信任的建立、沟通的顺序和家庭承诺形成的方式。但财富治理的目的,在不同文化之间是相通的:保护已经创造的成果,支持负责任的增长,减少可以避免的意外,维护家族关系,并为下一代创造机会。
所以,“富不过三代”并不是不可打破的宿命。真正的问题是,一个家族是否愿意从个人成功走向家族治理系统建设。财富可以由一代人创造,但要跨越三代,靠的往往不是某一个人的能力,而是一个家族能否建立起治理、信任和共同目标。
这或许正是 EWM Group 作为澳大利亚本地多家族办公室长期强调的核心:家族办公室不是一个金融产品,而是一套让家族在复杂世界中持续做出好决策的家族决策治理系统。
作者简介:
赵冬帅,瑞士苏黎世联邦理工博士,CFA持证人。长期从事金融市场研究与投资实践,在资产配置、风险管理及尽职调查方面具有丰富经验,并在家族办公室参与大类资产配置与组合管理。
梅淑娥,资深媒体人,原经济日报《中国经济信息》杂志记者部主任、《中国周刊》副主编,连续多年参加全国两会报道,曾策划组织过"一带一路"、"脱贫攻坚、乡村振兴"等大型专题报道型活动,发表新闻性作品70余万字,出版专著多种,获得过多种奖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