郝婉婷第一次注意到陈振军,是因为他在旧书区站了整整一个下午。初秋,午后三点,阳光从落地窗进来,把旧书区切成明暗两半。陈振军站在亮的那一半里,手里捏着一本掉了封皮的散文集,从三点站到六点,没换过姿势。中间有顾客蹭到他的胳膊,他没让。五点半,光从亮的那一半挪到暗的那一半,他跟着光挪了一步。这个细节让郝婉婷多看了他两眼。肯为一本书追着光走的人,她的分类法里没这一栏。她翻开账本,在新的一行写下:待定。开业两年,账上第一次出现这个词。
郝婉婷在书店打工两年,心里有一套自创的分类法,把顾客分三档。随手翻翻就走的,指甲油没干透,翻书用两根手指捏着书角;进门就问她的,手机直接举到她面前,截图都懒得往下划;还有一种最难缠,光看不买——你把"欢迎光临"说三遍,他眼皮都不抬。你不知道他要什么,他自己好像也不知道。老板娘说她这套分类法邪性。她说邪性才准。老板娘信星座,四十多岁,离过一次婚,嘴上说男人都是水逆。两个人互相看不上,互相离不开。
六点,她开始拉卷帘门,走过去说,先生,打烊了。
"我再找一句话。"陈振军抬起头,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,没有一丝被赶客的窘迫,"一个朋友的签名。说我们最后都会全军覆没。我记得是在一本旧书里看到的,找不到了。"
"哪本书?"
"忘了。"他笑了笑,"就记得这句话。"
打烊后她锁门,把这件事记进账本最末一行:今日疑难,一个找句子的人。
郝婉婷心里咯噔一下。全军覆没。这四个字戳中了她的账。三个月前,她刚给自己的通讯录做过一次大扫除,删了四百三十七个人,剩下的按亲疏分了四档。第一档只有两个:母亲,和楼下修鞋的老师傅——鞋底说开就开,这个不能删。四百三十七,她记得很牢。删完那晚她睡得极好,一觉到天亮,一个梦都没做。
"你找这句话做什么?"她问。
"核对。"陈振军把那本散文集插回书架,插得很轻,"核对我是不是也快覆没了。"
郝婉婷没接话。她回到收银台,右手食指在台面上点了两下。这是她清点数目落下的毛病,不点两下不清净。
第二天下午三点,陈振军又来了。此后每三天来一次,误差不超过十分钟。他看书,放书,偶尔买走一本最破的。他不找郝婉婷搭话。这正合她意。
有一回旧书区上面的水管漏了,她把一摞书往干处搬,搬到最高那两摞,够不着。陈振军一句话没说,踩上凳子,把书接过去,码齐,下来,继续看他的书。那天晚上她在账上给他添了一栏备注:力气大,可用。写完她自己愣了一下——"可用"这个评级,她只在修鞋老师傅名字后面打过。
第二天他买走一本缺了两页的散文集。郝婉婷没忍住:"这本少页。"
"我知道。"
"知道还买?"
"缺的那两页,我上一家书店看过了。"
他说完把书装进布袋,走了。郝婉婷望着布袋口露出的一截书脊,在账上补了一笔:缺页也买。
第三个周三,他没来。郝婉婷三点看了一眼门口,四点看了一眼,五点把收银台擦了两遍。账本上空白着,她提笔想记点什么,发现没的可记。这是她那本账上第一次留白。
她把他记进了硬皮笔记本。那本子是她的人生总账,红皮,边角磨圆了,第一页的分类法是她打着尺子写的格。陈振军独占一行:光看不买,观察中。
变天那晚,雷声撵走了最后一拨顾客。她把当天的流水核了两遍,核完,雨还没有停的意思。郝婉婷收完银,才发现自己没带伞。她在门口站住,盘算:冲去地铁站,损耗一双鞋;等雨停,损耗一个半小时。她把两个损耗并排写在收银小票的背面,还没算出哪个小,门开了。陈振军站在门外,手里两把伞,裤脚湿到膝盖。
"多买了一把。"
"多少钱?"
"下次请我吃关东煮。"
说完他就走了,没给她回绝的空当。那晚雨大,伞骨有一根是松的。她走到地铁口,右肩湿了半边。地铁里人挤人,她把伞抱在怀里,没舍得收进伞袋。到家,伞面上的雨还在往下淌,她拿拖把接了半天。
郝婉婷握着伞柄,柄上还留着他手心的温度。她睡前总要伸手摸一下那把伞。摸到第三天,柄上的温度已经换成她自己的了。她跟自己说,账平了。
第四天早上,她发现伞柄上缠着一根头发。不长,不短,说黑不黑,说棕不棕。她捏着看了很久,又对着灯看。她想起母亲梳头,掉下来的头发缠在梳齿上,一绕一绕的。这根也是。她把它夹进硬皮笔记本,夹在自己那行"观察中"旁边。
半个月后,陈振军约她看电影。时间是周三下午五点零七分,他打破了三天一来的惯例。她盯着那条微信,把两条路各算了一遍:去,她经营半年的账要重记;不去,这个人就永远停在"光看不买"那一栏,干净,安全,可以观察一辈子。
她回了八个字:"跳过过程,直接互删。"
"对方正在输入"持续了八分钟。八分钟里她擦了收银台,理了三种书,把账本上"难归类"三个字描粗了一遍。描完她才发现,笔尖把纸戳破了一个洞。她把小洞用透明胶贴上了。账不能破。她盯着那六个点,一锅水将开未开,就是不开。一个红包弹出来,备注:精神损失费。
她把红包点开,又退出来。金额她记住了:二百八十七。跟乔麦连赞她的天数,一模一样。这个巧合,她没往账上记。她没领,也没删。她把截图夹进笔记本,在"观察中"旁边添了三个字:难归类。
第二天下午,陈振军照常出现在旧书区,手里两杯关东煮。"新口味,尝鲜。"
"我在演习撤退。"她说。
"我知道。"他把其中一杯递过来,"所以我来当你的假想敌。"
那杯关东煮很烫,她两只手捧着,没放下。汤面上浮着一块萝卜,炖得透透的。她咬了一口,烫得直哈气,又咬了第二口。后来她想,账就是从这里开始乱的。
她开始了一场认真的演习:又删掉三百个好友,朋友圈三天可见,推掉所有饭局,微信卸载了整整三天。断联三天里,她心率平稳,睡得极好。
演习的第二天,母亲来了电话。周末回来吗。郝婉婷用的是背熟的标准句式:最近忙,回头再说。电话那头静了三秒,锅铲声也停了。然后是一个字:滚。她握着手机,嘴角不受控地上扬了一点,在账本母亲那一档旁边,补了一颗星。评语她写了又删,最后留下五个字:删不掉的档。挂了电话,她在"标准句式"那一页底下画了一道线。这是她的一切动作里,最接近道歉的一个。
第三天她去楼下修鞋。老师傅头也不抬地问,姑娘这几天怎么没捧着你那个手机走路。她说坏了。老师傅敲了敲鞋跟,说,坏了好,省得撞电线杆。锤子钉在鞋跟上,一下,一下。她的手机在兜里沉得坠手。回到家,她把微信装了回来。装回来不到一分钟,猫就到了。背对镜头,配着那四个字。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,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。左眼就是从那晚开始跳的,一直跳到搬家。
可每当深夜,陈振军的消息总会准时到。只有两种:一张猫的照片,猫永远背对镜头;配同一行字——无法连接。她从不回复。有几次,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,悬到胳膊发酸,最后把手机扣回枕头底下。她长按过删除,删完,猫还蹲在屏幕上,那四个字也删不干净。问候可以归档,这两样东西不能归档。她试着给它们单建一栏,提笔写了"待定",又划掉了。她把那四个字研究了很久:是她连不上别人,还是别人连不上她,还是两边都连不上。研究完她才发现,这几分钟里,账忘了记。
真正的溃退发生在搬家那天。
她本想叫搬家公司,鬼使神差,拨给了乔麦。乔麦,大学室友,毕业后两人只在朋友圈互相点赞,连赞二百八十七天。电话里乔麦只说了两个字:等着。四十分钟后,一辆货车停在楼下,车斗里绑着两条帆布带,座位上扔着半包瓜子。乔麦开车,一路骂加塞的,骂完从座椅缝里摸出瓜子让她嗑。郝婉婷没嗑,把瓜子攥在手心里,焐热了。下车的时候,手心里全是汗。
"不是说好各奔东西吗?怎么混成这个熊样?"乔麦跳下车,满头汗。
郝婉婷递过去一罐冰可乐。拉环啪的一声,开了。"可能……你还没覆没?"
"覆没个屁!"乔麦仰头灌了半罐,"我这是战略转移。你以为我天天点赞是手滑?我在看你活没活着!"
郝婉婷抱着纸箱愣在原地。原来覆没不是死绝,是转入地下。平时没有一点动静,你这边一动土,那边立刻有人冒出来。
搬到最后一箱书,两个人抬到三楼,歇了两回。乔麦瘫在楼梯上喘气:"你哪来这么多书?"
"以前买的。"
"以前你还算个人。"乔麦说,"现在就剩账本了。"
乔麦扒着箱沿看了一眼。最上面是大学时的教材,扉页里夹着两个人的合影,脸贴着脸。乔麦把箱子扶正,没再说话。照片背面有圆珠笔的字:永不失联。她盯着看了两秒,想不起是谁写的。
乔麦歇够了,忽然问:"总往你书店跑的那小子,算哪档?"
"难归类。"郝婉婷答得飞快。
"放屁。"乔麦拍拍手上的灰,"昨晚我发朋友圈说缺个搬家的,他私聊我,问你嘴硬不硬。我说硬。他说,那你什么都别问,她熬不过去,自然会打电话。"
郝婉婷怀里的纸箱沉了一下。五点零七分,他给她发微信;五点十一分,他去问乔麦。两头都没耽误。而她一直以为,自己是那个藏得最深的人。
手机适时震动。陈振军:"考公资料要不要?全新的,没拆封。"
"滚,我要真题。"
"下楼。"
她连外套都没穿就冲下楼。秋风灌进领口,冷得她一哆嗦。陈振军站在货车旁边,手里拎着一个装书的塑料袋,仰头看她笑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从楼门口一直铺到她脚边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没绕开,踩上去了。塑料袋里除了两本真题,还有一卷宽胶带和一小袋话梅。
"胶带?"
"乔麦说你箱子的把手断了。"
话梅她吃了一颗,酸的,核含在嘴里,一直含到上楼。
晚上,三个人在新租的、连窗帘都没来得及装的屋子里吃火锅。锅是借的,碗是一次性的。电磁炉是乔麦从车上搬下来的,插上电,跳了三次闸。第四次,灯稳了,红油翻滚的声音填满了空屋子。陈振军先把三个碗用开水各烫了一遍,烫到郝婉婷那一只,在手里多过了一遍才放下。乔麦看见了,什么也没说。
乔麦喝到第二罐,自己说起来:她爸去年开颅住院,她谁也没告诉,朋友圈照样发烧烤。手术那天她一个人坐在走廊里,把通讯录从头翻到尾,翻到一个能来的都没有。手术签字,她写了"乔麦"两个字,写完问护士,就这?护士说,就这。她说,行。"我转移得太彻底了,地下没信号。"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,手指把易拉罐捏瘪了。出了医院大门,她蹲在马路牙子上哭了一场,哭完,发了一张烧烤。
郝婉婷问:"那你现在,算我哪档?"
乔麦想了想:"账外的。账外的不用记,丢了才疼。"
乔麦举着啤酒总结:"有些人不是冷,是怕。怕开头——开头就得认账。"
陈振军夹起一片毛肚,在红油里涮三秒,不多不少,放进郝婉婷碗里。"开了头就不认账了。认人。"
郝婉婷没接话,把那片毛肚吃了。烫的,辣的,吃得她眼睛发酸。吃完她把碗递过去,陈振军又涮了一片。
郝婉婷举起杯子。杯壁上的水珠滑下来,凉凉的,和伞柄上那根头发的温度,隔了四个月,竟对上了。窗外有车过,灯光扫过白墙,三个影子晃了一下,谁也没躲。
"人生不过三万天,借副皮囊。"她说,"得赶紧拿这副皮囊,去撞另一副,换点体温,不然就到期了。"
三个杯子碰在一起,啤酒沫溅出来,淌在桌上,连成一片。乔麦说,这是咱仨的头一锅,以后每搬一次家,就得吃一锅。陈振军说,那得多搬几次。
散场后,郝婉婷打开硬皮笔记本,找到记了半年的那一页,撕到一半停住——那根头发还夹在里面。她把头发取下来,夹进钱包夹层,然后把整页纸撕下,对折,塞进了装考公真题的塑料袋。顺手,在母亲那一档添了第二颗星。
夜里十一点,母亲发来一条五十九秒的语音。她没点转文字,直接贴在耳边听。锅铲声,抽油烟机声,母亲的声音夹在中间:周末回来,给你烙饼。
郝婉婷打了两个字:回了。
发送之前,她的右手食指悬在屏幕上方——
没抖。
那个周日她回了家。韭菜馅的饼,母亲没提电话里那个"滚",往她包里塞了一塑料袋,饼还烫着。回到出租屋她才发现,红皮账本忘带了。半年,头一回。打烊对账的时候,她摸了摸柜台,指头没有点。她把塑料袋挂在了床头。第二天早起,饼还是温的。
她那套分类法,没能给这一天归档。说不清的事,这篇里还有三件。就说一件眼下能说清的:她把"晚塾"两个字,用铅笔写在了笔记本新的第一页。傍晚的学塾,迟到的学生。旷课多年,现在开始补课。老师是谁,她还不知道。
剩下的事,我不全会写。
作者简介
周业明:男,汉族,党员,北京市人,祖籍山东。自幼酷爱文学,自八十年代起,创作了散文、小说、歌词、报告文学等,作品多次在全国全军获奖立功。主管编写的《华夏风云录》丛书之一获中宣部"五个一"工程奖。早年散文《忘不了那片海蓝蓝》发表于《解放军报》,另有作品发表于《解放军文艺》《青岛文学》《散文月刊》等报刊,后从事纪实写作多年。近年专注器物写作与小说创作。曾编辑出版《人民崇尚这颗星》、《快乐的蝙蝠》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