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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业明:调房
来源:中国法治 作者:周业明  日期:9/27/2026 字体: [大][中][小]

    西苑动物园的夜行馆,许海虫倒挂着。

    全园的活都有主儿。骆驼杨善清驮水,老山羊三花扫馆,猴子方海民收栏杆缝里游客扔的瓜子。许海虫一样不干。他倒挂在梁上,翅膀收好,看。

    看完,他要说话。

    "善清,这园子,离了你转不动。"

    杨善清把最后一桶水倒进池子,打响鼻,不搭话。

    "就是缺了点灵气。"许海虫把翅膀张开又合上,"水驮得稳,没毛病。就是太稳,稳得没味道。你看看人家野生动物园的骆驼——"

    "我是西苑的。"杨善清说。四个字,往下再没有了。

    许海虫笑。吸血蝠笑的时候露出两颗牙。

    杨善清的活计,从天不亮开始。三十桶水,一趟一趟,从水井驮到各馆。游客爱同他合影,小孩骑上他的背,他不恼,卧下来,再站起来,动作轻。合影的钱,饲养员替他攒着,说将来给他换个新垫。饲养员说,全园就数他省心。省心的话传到许海虫耳朵里,当天夜里,他就落了骆驼的背。

    "你血发暗。"他说,"我给你调调。"

    牙下去,杨善清一哆嗦。骆驼想翻身,想想明天还有三车草料,没翻。

    第二天许海虫逢人就叹气:善清这血,再不调,要出事。

    许海虫自身不经事。三天不吸血,翅膀就耷拉,毛枯成一缕一缕。他全指着别个的血活,指得越狠,嘴越甜。

    "这块你比我专业,交给你我才放心。"

    "到底没在野生动物园待过,差点意思。"

    "都是为你好。"

    话说完,牙就下去。被咬的都疑心自己血里有了毛病,一个个蔫下去,站着能睡着。只有杨善清的血他最惦记——正,稠,驮一天水还冒热气。他调了半年,骆驼的驼峰塌下去半边。

    腊月评优,名单贴出来,是许海虫。评语四个字:夜间值守。

    颁奖那天园长念串了词,念成"夜间吸血"。台下笑了。许海虫在梁上笑得最响,笑完认真纠正:是值守。

    奖品是两斤奶粉。他当晚拎去蛇馆,换了四条烟。

    开春,许海虫给自己立了块牌子,挂在夜行馆门口:调血理风,包调包好。

    号脉用翅膀,三个指头搭上去,搭谁谁说血暗。方子只有一个:再调两次。动物们排着队来,拎鸡蛋的,揣花生的,还有把过冬的干草都背来的。方海民在门口维持秩序,帮着挂号。挂号不收钱,收花生。

    怪就怪在,被调完的,都谢他。

    水牛大力调完五回,走路打晃,逢人说许主任医术高,要不我这血早凝住了。黑熊坐下蹭破了皮,转头就替许海虫宣传,说许主任调血不收费,只收一点心意。心意越收越多,许海虫的脸色一天比一天红润,翅膀张开来,油亮。

    谁要说半个不字,许海虫就叹气,说这人不知好歹,血里有毛病,脾气更大。

    话传开,没人敢说了。蔫着的队伍,排得更长了。

    六月,园里组织体检。

    兽医来了一茬又一茬,听诊器按过一大片胸脯,化验单出来,全部正常。正常的单子没人敢信。水牛大力把单子看了三遍,说仪器不行,我们这是灵气上的病,机器测不出来。

    这话传到园里,园里研究了一下午。第二天宣传栏出了新板报:提振灵气,从我做起。早操改练灵气操,第一节展翅,第二节昂首。带操的是方海民,他做示范,尾巴翘得比谁都高。

    操做了俩月,动物们的精神没提起来,方海民瘦了一圈。他挂在栏杆上喘气,说主任们,这操不灵啊。没人接他的话。

    八月,建园五十周年。

    园里张罗庆典,缺口号,缺排面。许海虫毛遂自荐,当了庆典总指挥。他把水牛大力、黑熊这些调过的,全编进突击队:搭台的三百块木板,驮;挂横幅的高杆,爬。大力驮到第一百块,腿一软,跪了。许海虫在旁边喊:坚持!血调过的人,劲头足!

    横幅挂上去了,写的是:团结拼搏,再创辉煌。庆典那天,许海虫在台上领了突出贡献奖。台下,大力跪过的膝盖上两片青,没人看见。

    清明前后的调令,其实早有了风声。

    杨善清调野生动物园,当天走。十四年,就一个草垫,卷起来,比来的时候还薄。

    临上车,许海虫来了,挂着两个黑眼圈,声音发颤:"善清,你别多想。你这血,走到天边也是发暗的。我这是没本事,留你不住。"

    杨善清看了他一眼。骆驼的眼睫毛长,看人的时候,底下压着一层影。

    "我血好不好,"他说,"往后你够不着了。"

    车走了。车轮碾过门口的石子路,一去没影。

    许海虫那天没吃晚饭。不是不想吃,是够不着别的血。

    他试着调方海民。猴子上赶着把胳膊伸过来,说主任您随便。许海虫尝了一口就皱眉:稀,淡,一股瓜子壳味。方海民在旁边搓手:要不我明儿多吃点花生?许海虫摆摆手,没再理他。打那起,方海民见了他就把脖子缩进肩膀里,猴脸挤出一层褶,笑也不是,躲也不是。

    三花不乐意了。老山羊扫了十一年馆,扫把杆子磨得发亮。那天许海虫又想落她背上,她抄起扫把,抡圆了打。

    "滚!"

    打得许海虫撞在玻璃上,贴成一个饼。方海民在栏杆上看得直拍手,被三花瞪了一眼,手停在半空,改成挠腮。

    打完了,三花叉着腰喘气,一夜没睡。

    怪了。打那以后,馆里的动物待她反倒客气。抢食的往后缩,挤窝的让半步。三花自己也纳闷,跟人念叨:早知道扫帚管用,还扫什么地。

    秋天,三花被一家农场的幼儿园接走看孩子。走那天孩子们围着她,一人摸一把,往她兜里塞炒黄豆。她上了车还念叨,豆子比肉香。

    健康的一个一个,全走了。

    留下的,全是许海虫调过的。

    分窝是秃鹫王莽宾管的。

    他是基建办主任,嘴上全是章程。"原则上,按贡献。"他把一条冻肉往肩上一搭,"研究研究。"

    想调窝的,先登记。登记完了,排队。排到了,再研究。

    研究来研究去,朝阳的窝给了送礼的,背阴的给了老实头。獾馆那只外地獾,档案都不在西苑,分到一块带水池的。据说是拿了介绍信来的,信上怎么写的,没人见过。排队量窝那天,动物们从清早排到晌午。卷尺拉到谁跟前,谁就往后缩一缩,给送肉的主儿让道。外地獾不用排队。它成天泡在水池里,只露出一个鼻子尖,谁来都喷一脸水。

    外地獾还嫌窝小。它去找王莽宾,说水池浅了,想请主任把它的窝调一调。王莽宾说它档案不在园里,不好办。第二天,獾馆送来两条风干鱼。第三天,带假山的窝就空了。搬家那天,外地獾站在假山上喷水,喷了方海民一头。方海民抹着脸,还在笑。

    王莽宾的窝是园里最大的。他婆姨凶,窝门口蹲着,谁来都盘问。他把好肉往家搬,婆姨一边收一边数落:隔壁主任上个月搬回一整条后腿,你这点碎肉,寒碜。

    王莽宾赔笑,转头把账上的肉拨得更狠。

    方海民跑腿。谁家要给王莽宾送肉,猴子上树放哨,一路护送进办公室。完事分他半块,他啃着,冲所有人作揖。
"就是就是。"他挂在栏杆上说,"主任英明。"

    他会来事。王莽宾咳嗽,他第一个递水;王莽宾伸懒腰,他第一个打哈欠。有一回他学王莽宾踱步,背着手,脖子一梗一梗,学了个十成。动物们捂嘴笑,笑完心里发凉:这猴记性好得吓人,什么都记。

    记性确实吓人。方海民有个小本子,指头肚大,拿树胶粘的毛订的。谁家几月几号送了几斤肉,谁托谁带的信,他一笔一笔,记得清清楚楚。有人问他记这个干什么,他挠挠腮,说闲着也是闲着。

    名册也归王莽宾管。上头按名册拨饲料,报二百只,实到一百三。多出来的那份,夜里过秤,倒手给外边的爬宠馆。账上,那七十只照常打勾,一栏一栏,笔迹工整,比真动物的档案还真。

    过秤在西门地磅,半夜两点。看门的是条老狗,跟谁都熟,车一来,它把眼闭上。两年下来,狗的胃口让风干鱼养刁了,狗粮一口不动。

    年底上头检查,提前三天通知。王莽宾连夜张罗,从爬宠馆借来七十只,一只一只过秤挂牌,领进空馆。检查团那天看得满意,说西苑的动物精神状态好。团一走,七十只连夜退回去。有两只蜥蜴走得急,名牌没摘。

    七月,园里挂出横幅:廉政教育月。王莽宾在大会上学文件。秃鹫往石头上一站,讲廉洁,讲得一身的毛都庄重起来。讲到动情处,拍了胸脯:"谁伸手,剁谁的爪!"

    台下哗哗记笔记。方海民记得最快,尾巴都翘起来。散会他逢人复述,复述到"剁爪"俩字,自己打了个哆嗦,没敢往下说。

    许海虫不管账。许海虫管血。各馆每年献血两次,无偿,献完发一面小锦旗。锦旗摞在库房里,落了灰。夜行馆的冷藏柜冻着各馆献的血,给病号备的。他半夜开柜,一管一管倒给蛇馆的朋友,换奶粉,换烟,换人情。他婆娘帮着递管,一边递一边骂:攒着点,崽子们冬天还指着这个。

    蛇馆的朋友收血收得多了,腰身粗了两圈。清查组进驻那天,它正盘在血袋上睡觉。叫醒它的两个人,一个戴手套,一个拿相机。

    喝了小半年,病号没血可用。死了两只。一只是獾,一只是报送省里参展的小鹿,属重点培育对象。

    许海虫主持追悼,挂在梁上,声音沉痛:"缺灵气。早就说了,缺灵气。"

    小鹿的悼词还没念完,省里的电话就到了。

    参展名单划掉一个,总要问一句为什么。问下来,查出病号血库半年空转;再往下,爬宠馆的转账记录摊在桌上,一笔一笔,比血库还红。

    联合检疫组进驻那天,下着小雨。人手一本名册,进一个馆点一次数。点到夜行馆,冷藏柜拉开,空了一半。柜壁上一层霜,霜底下贴着几张标签,日期全是去年的。

    数到名册第七十行,组里年轻的那个停住笔:"这七十只,在哪儿?"

    没人答。雨点打在顶棚上,嗒,嗒,嗒。

    有人想起那两只没摘名牌的蜥蜴。顺着蜥蜴往回摸,摸到爬宠馆,再往回摸,摸到西苑后门的地磅。地磅的账目一页一页,压在西苑的收据上头,蓝章压着红章。老狗那晚没闭眼,第二天就不吃不喝了。

    进驻第三天,馆里连夜补档案。方海民抱着一摞表格跑断了腿,还想往隔离区给王莽宾捎话,被门卫扣了。他抱着表格蹲在墙角,挠了一宿腮。天亮的时候,表格上全是猴爪印,没一张能看。

    清查组搜他身,搜出那个小本子。指头肚大,毛订的。清查组的人翻了几页,互相看了一眼,把本子装进塑料袋,贴了封条。

    方海民蹲在墙角,眼睁睁看着,脸上的褶一层压一层。半晌,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爪子,好像头一回认识它们。

    王莽宾的窝也被抄了。他婆姨盘坐在窝门口,起先拦,看清阵势,转身就把地窖指了:肉在这儿,冻鱼在这儿,底下还压着两条烟。清查组往外搬,她在旁边数,数完说:都是他的,我一点没动,我什么也不知道。当天晚上,她带着崽子飞回了娘家。

    杨善清是作证那天回来的。野生动物园派车送他。他站在棚子底下说了十四分钟:驮过的水,背上的牙眼,走那天塌了半边的驼峰。说完签字,笔捏得死紧,纸戳破了。

    记录员问:还有吗。

    他说:没有了。就这些。

    他问了一句:这边完事,我能回去了吗。

    没人留他。他自己走向门口,走了。

    全园通报大会开在雨后第三天。台上念处理决定,台下站满了动物。念到方海民的名字时,猴群里头一阵窸窣,谁也没看他。念到对患病动物安排调养时,水牛大力往前凑了半步,又退回去,低头看自己打晃的腿,没吭声。

    只有老兽医在会后嘀咕了一句:调养的方子,先把牙管住。旁边的人扯他袖子,他把手一甩,嗓门反而高了:扯什么,我说的哪个字是假的。

    检疫组里有个老大夫,翻旧病历翻出一沓灵气操的动作图解,问这是什么病。没人答得上来。他把图解塞进公文包,说带回去研究。

    王莽宾先被带走的。秃鹫扑棱两下翅膀,没飞起来——翅根早让肥肉坠住了。上车他还喊:"我要向组织说清楚!"喊到第三遍,没人应,他闭了嘴。

    许海虫关进后山隔离区。高墙,电网,头顶一张网。他婆娘送过一次饭,隔着网骂了半个钟头,骂他嫌命长,骂他把崽子们的后路喝干了。骂完摔了饭盒,飞了。后来听说她带着孩子去了南馆的种群,改姓了。

    许海虫在里头起初还倒挂,倒挂着喊冤,喊了半个月,嗓子劈了。电网上的麻雀都不敢落。开庭那天他才知道,血库少了多少管,一管一管都有人记着;连他婆娘递管时骂他的词,记录员都原样抄了去。

    开庭还有个插曲。许海虫看见审判长气色发暗,职业病犯了,说审判长,您这血,得调。审判长敲槌:被告人,注意你的身份。许海虫缩回去,小声嘀咕:不识好歹。

    判下来那天夜里,他撞了玻璃。

    天亮,饲养员发现他贴在玻璃上,扁的,胸口还剩一口气。救活了,接着审。问他还想不想死,他摇头,说不敢了。问为什么撞,他说那玻璃擦得太亮,他以为外头还是外头。

    方海民没人保了。猴群散了,谁也不挨他。他每天照旧在栏杆上倒立,翻给空气看。偶尔有游客逗他,他立刻凑过去作揖。作完揖,人家早走了。

    后来园办招跑腿的,告示贴出来,方海民第一个报名。面试的人翻他的档案,翻到一半合上了,说:下一个。方海民急了,说我记性好,什么都记。那人说:我们知道。

    又过几年,西苑翻修。

    新主任定了条规矩:谁的窝谁扫,谁的血谁省着用。规矩就一行字,贴在宣传栏上。动物们路过,都要停下来看一眼。

    提起先前那几年,动物们有个统一的叫法:调理年。调血的调,调房的调。说完这一句,谁也不再往下说。

    新来个小饲养员,背着手看馆,看一个摇一次头:"这批动物,怎么全蔫蔫的?"

    老兽医翻化验单。贫血,贫血,还是贫血。

    "血里没东西了。"老兽医把单子合上。

    小饲养员年轻,听说过掌故:"以前这园里的诊断,不是说缺灵气吗?"

    老兽医哼了一声,半天,说了一句:

    "缺的不是灵气。是人。"
   
    调养了两年,水牛大力能驮半车水了。新来的饲养员不懂旧情,往他棚里挂了个蝙蝠造型的驱蚊牌。大力盯着那牌子看了半天,转身进了架子后头,谁叫也不出来。牌子摘了,他还是不出来。三天后,才肯重新驮水。

    翻修工地那边,工人隔着围墙喊号子。小饲养员走出去看:一挂拖车上草料堆得冒尖,拉车的骆驼毛色发亮,驮着新树苗往山上走。

    他问司机骆驼哪儿来的。司机说,野生动物园借的,干活顶仨工。

    "听说原先在这儿待过。"司机啐了口茶叶沫,"谁晓得。"

    拖车走远。骆驼没叫,头也没回。

    农场那边,三花也听说了。她正嚼着炒黄豆,听完把一颗豆子咬得咯嘣响,从鼻子里出了口气。

    "该。"

    她说完接着嚼。兜里的豆子还剩一把,她数了数,没舍得一次吃完。

     作者简介

    周业明:男,汉族,党员,北京市人,祖籍山东。自幼酷爱文学,自八十年代起,创作了散文、小说、歌词、报告文学等,作品多次在全国全军获奖立功。主管编写的《华夏风云录》丛书之一获中宣部"五个一"工程奖。早年散文《忘不了那片海蓝蓝》发表于《解放军报》,另有作品发表于《解放军文艺》《青岛文学》《散文月刊》等报刊,后从事纪实写作多年。近年专注器物写作与小说创作。曾编辑出版《人民崇尚这颗星》、《快乐的蝙蝠》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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