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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业明:无罪辩护(纪实文学·原创首发)
来源:中国法治 作者:周业明  日期:11/22/2025 字体: [大][中][小]

    2018年初春,省高院复查办公室的电话响起时,李明清正对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。他三十五岁,法学博士,手腕上总戴着块旧腕表——那是父亲留下的,一位在文革中因言获罪的老法官。他习惯用证据说话,对历史遗留的冤案保持着理性距离,直到翻开那桩案子的卷宗。

    泛黄的封面上,“周继坤等五人故意杀人案”几个字像干涸的血迹。

    镜面

    1996年8月25日,皖北涡阳县大周庄那个溽热的夜晚,计生办干部周继鼎一家五口遭袭,大女儿当场死亡。警方在毫无物证的情况下,锁定与周继鼎有计划生育矛盾的周继坤、周家华、周在化三人。三人都有一夜之间的不在场证明,但涡阳县常委一句“此案不能放”,让县公安局接过了悬在头顶的剑。

    经过两天一夜的“连续审讯”,第四个嫌疑人周在春招供了。李明清在卷宗里看到审讯记录,字迹潦草,页角有可疑的水渍痕迹。他想起父亲说过,有些卷宗是湿的,不是汗水,是眼泪。

    根据口供,警方找不到血衣和凶器;周在春和周在化T恤上的斑迹,经检测是动物血。证据链千疮百孔,案子却移送起诉了。

    裂痕

    1998年10月6日一审开庭,戏剧性的一幕让李明清这个从业十年的法官心悸。五名被告人当庭翻供,展示刑讯留下的伤痕。十九名证人十八人当庭推翻证言,周在荣下跪哭诉被警察“打出来”的证词。连十岁的受害人家属也承认,父亲的指认是“他教我说的”。

    合议庭一致认定证据不足,应宣告无罪。主审法官甚至叮嘱被告人:“出去后别找受害人闹事。”

    消息走漏,周继鼎带着农药冲进审判长办公室,以死相逼。舆论哗然,上级震怒。原本坚持无罪的审判长在压力下作出错误判决:两人死刑,一人无期,两人十五年。

    2000年二审,安徽高院发回重审,死刑改死缓。判决书上那句“基本事实清楚,证据确实”,李明清用红笔狠狠划了三道线。他想起父亲腕表的指针,错一格,就永远是错的时间。

    回声

    五家人开始了漫长的申诉。李明清在材料里看见一个女人:甄还隐,周在春的妻子。她每年寄来的申诉信都有泪痕,字写得工整,像是怕自己的委屈看不清。信中她说,丈夫入狱后,她独自抚养女儿,在纺织厂做工,手指被机器绞断三根,却从不停歇地寄钱给律师。

    还有一个名字反复出现:魏深九,澎湃新闻记者。他写的《安徽司法恶例》在2014年引爆舆论。那天深夜,李明清在办公室里第一次拨通了他的电话。

    "魏记者,我是省高院李明清。关于周继坤案,想跟你核实几个细节。"

   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:"李法官,我等你这个电话,等了八年。"

    他们约在合肥一家茶馆见面。魏深九比李明清想象中年轻,眼神却像熬干了油的灯。他带来一叠照片:周继坤母亲在雪地里徒步去县城的背影;周家华父亲在村小被家长指着脊梁骨骂;周在春女儿第一次探监时,隔着玻璃画的全家福。

    "李法官,"魏深九推了推眼镜,声音发紧,"你知道这案子最可怕的是什么吗?不是冤案本身,是制造冤案的人,现在大多过得很好。"

    李明清注意到他手腕上有道疤,像被什么划伤的。魏深九察觉他的目光,笑了笑:"去年去涡阳采访,被当地不明身份的人'提醒'了。"

    那晚他们聊到茶馆打烊。李明清送魏深九出门时,后者忽然回头:"李法官,如果你父亲还在,他会怎么判这个案子?"

    李明清攥紧了腕上的旧表,没说话。

    吴正仕

    复查进行到第三个月,一个重要证人主动找到李明清:吴正仕,当年参与审讯的刑警,现已退休,身患癌症晚期。

    "李法官,我活不了多久了。"老吴在病榻上,声音像破风箱,"当年是上面压下来,说'命案必破'。我们抓了周在春,两天一夜没让他合眼。他崩溃的时候,是我递给他的笔……"

    他老泪纵横:"我退休了,不该说这些。可我梦见那些年轻人,梦见他们在牢里喊冤。我老婆说,我这是报应。"

    李明清握着他的手,那只手布满老人斑,却还在发抖。他想起父亲临终前也这样抖,说这辈子最庆幸的,是没判过一个冤案。

    甄还隐

    2017年深秋,李明清独自去了一趟涡阳。他找到了甄还隐,她在村头开了家小卖部,手指的残缺清晰可见。见到李明清,她没哭,只是从柜台下拿出个铁盒,里面全是申诉材料的复印件。

    "李法官,"她声音很轻,"我丈夫在监狱里得了抑郁症,去年出来的。他到现在不敢见光,总说有人要抓他。我们女儿今年高考,想报法律系,说要为爸爸讨公道。"
 
    她顿了顿,忽然问:"您结婚了吗?"

    李明清愣住,摇头。

    甄还隐苦笑:"真好。我们这案子,毁了多少家。周继坤未婚妻等了他十年,嫁人了;周家华老婆带着儿子改嫁,儿子改姓,不认他这个杀人犯爹。我……"她没说完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
    李明清递上纸巾,她没接,用手背一抹:"您别误会,我不是要同情。我只是想,要是当年有人像您现在这样,愿意听我们说说话,也许……"

    她没说完,但李明清懂。他忽然明白,自己为什么对这个案子如此执着。不仅是为那五个男人,更是为这些在废墟上重建生活的女人。

    他想起魏深九手腕上的疤,想起吴正仕颤抖的手,想起父亲留下的表——时间不等人,但正义必须等。

    代价

    2018年4月11日再审宣判,五人无罪。周继坤扑倒在法庭上,嚎啕大哭。审判长提醒申请国家赔偿时,他抬起头,眼睛血红:"我不要赔偿!我要求对当年办案人法办!"

    法庭死寂。李明清作为工作人员站在角落,看见旁听席上的魏深九。记者没有拍照,只是静静看着,眼眶发红。

    宣判后,李明清在走廊拦住周继坤:"周先生,关于追责……"

    "李法官,"周继坤打断他,声音疲惫,"您知道我这21年怎么过的吗?我每晚梦见女儿问我,爸爸你什么时候回家。我出来时,她已大学毕业,叫我叔叔。赔偿?钱能买什么?"

    他攥紧李明清的手,那手粗糙如树皮:"我要的,是当年那些人在法庭上,也尝尝说不清的滋味。"

    李明清的心被揪紧。他想起甄还隐残缺的手指,想起魏深九的伤疤,想起吴正仕的泪。这些人,都在用自己的方式,守着残破的真相。

    终章

    李明清最终没能说服五人接受赔偿。他们签署拒绝声明,保留追责权利。魏深九在报道里写道:"他们拒绝的不仅是钱,更是用金钱丈量 justice 的逻辑。"

    半年后,李明清调离复查办公室,主动申请到基层法院。离职谈话时,院长问:"明清,你本可以走得更高,为什么?"

    他摩挲着腕上的旧表:"院长,我父亲走时,说法律人的最高荣誉,是夜里睡得着觉。这案子让我明白,有些错,不是制度能纠正的,得有人,用一辈子去还。"

    他带走了一份卷宗复印件,封面洇着陈年墨迹。

    2019年,涡阳县公安局内部通报,当年两名刑警因刑讯逼供罪被立案。消息传来时,李明清正在社区法庭调解一起离婚案。他走到窗边,给魏深九发了条信息:"开始还了。"

    对方秒回:"不够。但开始了。"

    李明清又打给甄还隐。电话那头沉默很久,传来压抑的哭声。他没挂,静静听着。

    那年冬天,李明清在一次法治宣传中遇见周继坤的女儿。女孩已读法律系大二,眼睛很亮。她说:"李法官,我想毕业后去您那里实习,可以吗?"

    他点头,看见她手腕上,戴着块旧表。不是他的牌子,但款式很像。

    "我爸给我的,"女孩笑,"他说,时间总会走准的,只要表芯不坏。"

    李明清的眼眶忽然热了。他想起父亲,想起那些在暗夜里守住表芯的人——魏深九、甄还隐、吴正仕,还有那些无名的小人物。他们用眼泪、伤疤、残缺的手指,为正义这条河,筑起了新的堤岸。

    他发给魏深九最后一条信息:"你说,如果当初我们早一点认识,这案子会不会不一样?"

    对方回得很快:"现在认识,也不晚。至少,我们还来得及,为下一拨人,把路铺平一点。"

    李明清没再回复。他只是看着窗外的雪,想起甄还隐的铁盒,想起周继坤女儿的表,想起父亲说过:法律不是冰冷的逻辑,是温热的人心。

    他忽然明白,自己手腕上这块表,走的不仅是时间,也是一代法律人,对下一代的许诺。

    作者简介:周业明:男,汉族,党员,北京市人,祖籍山东。自幼酷爱文学,自80年代起,创作了散文、小说、歌词、报告文学等,作品多次在全国全军获奖立功。主管编写的《华夏风云录》丛书之一获中宣部"五个一"工程奖。系北京精短文学、世界文学艺术界签约作家,中国作家联盟会员,自由搏击协会官方考核认证《段位技术资格》名誉高级八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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