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废园余音
宣统二年的初夏,北京西郊的圆明园废墟上,荒草正长得疯野。周成铁站在廓然大公遗址的北部叠石区,手中握着一卷刚刚测绘完的图纸,目光却越过那些残存的太湖石,望向远处福海泛起的一片银光。
图纸上的墨迹还未干透,勾勒出这片废墟中依稀可辨的轮廓。周成铁在内务府营造司干了二十三年,从一名普通的笔帖式做起,如今已是园中少有的几位懂得"活计"的司员。他熟悉这里的每一块石头,每一株老树,甚至能说出哪处地基下埋着雍正年间铺设的暗渠。
"有山不让土,故得高嶬嶬。有河不择流,故得宽弥弥。"他低声念着乾隆御制的诗句,手指轻轻抚过一块被火燎黑一半的假山石。石头冰凉粗糙,丝毫看不出当年"累石成山"的精巧匠心。可周成铁知道,就在这片叠石区的北面,原本应该有一座方亭,亭中悬挂着御笔"山高先得月"的匾额。如今,只剩四个石柱础,像四颗脱落的门牙,孤零零地嵌在乱草丛中。 一阵风过,带来远处荷塘的清香。这香味让周成铁想起十年前,他在畅春园旧址第一次见到孙中山的情形。
那是光绪三十四年的深秋,周成铁奉命去畅春园残址勘察,准备为慈禧太后修建一处小憩的亭子。他在九经三事殿废墟旁遇见一位身着长袍、面容清癯的中年人,正对着一片荒草沉思。那人便是孙文,字逸仙, 号中山。两人因对园林的见解相投,竟在废园中畅谈了整整一个下午。孙中山谈到"天下为公"的理想,周成铁则引用程夫子的"廓然大公,物来而顺应"。那一日,周成铁只觉这位孙先生虽是革命党人,胸中却藏着古君子之风,两人遂成莫逆之交。
"周大人!"一个清脆的女声将周成铁从回忆中拉回。
他回头,看见沈清音提着食盒走来。这位新派女子是去年从日本留学回来的建筑画师,被聘来协助绘制圆明园的复原图。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改良旗袍,短发齐耳,在这个保守的年代显得格格不入。
"清音姑娘。"周成铁收起图纸,接过她递来的茶盏。
"又在想你的'大公'了?"沈清音笑道,目光扫过那片叠石,"我读过乾隆的序,'平冈回合,山禽渚鸟远近相呼。后凿曲池,有蒲菡萏。长夏高启北窗,水香拂拂,真足开豁襟颜。'可如今只剩这满地狼藉。"
周成铁抿了口茶,苦涩中带着一丝回甘:"废墟有废墟的美。至少,它让我们记得,什么是'大公'。"
"周大人总说这些我听不懂的话。"沈清音蹲下身,从食盒里取出一碟点心,"什么是'大公'?"
周成铁望着她年轻的脸庞,心中一动。这个女子与他见过的所有旗人贵妇、汉家小姐都不同。她懂得建筑,懂得测绘,更懂得他那些在别人看来迂腐可笑的坚持。
"程夫子说,'廓然大公,物来而顺应'。"周成铁缓缓道,"就是心中没有私念,顺其自然,该做什么便做什么。"
沈清音眼睛一亮:"就像我们现在做的工作?明知道这园子不可能恢复到从前,却依然要一笔一划地记录下来?" "正是。"周成铁点头,"知其不可为而为之,也是大公的一种。"
两人相对而坐,在废墟间分享着简单的午餐。远处,几个护军懒洋洋地巡逻,他们的脚步声惊起一群麻雀,扑棱棱地飞进残破的廓然大公殿宇框架里。那殿宇早已没了屋顶,只剩几堵被烟熏黑的墙,墙上的"四面云山"题字依稀可辨。
沈清音忽然压低声音:"周大哥,我昨日在天然图画那边测绘,看见几个形迹可疑的人。他们好像在找什么东西。"
周成铁心中一凛:"什么样貌?"
"不像寻常护军,也不像工匠。其中一人,我似乎在东京见过。"沈清音的声音更低了,"孙先生的人。"
周成铁手一抖,茶水溅在图纸上,晕开一片墨渍。他当然知道孙中山的人在找什么——这些年来,革命党四处筹措经费,早已不是秘密。可他们怎么会盯上圆明园?
第二章 旧雨新知
夜色渐浓,周成铁回到他在圆明园西南角租住的民宅。这处小院原是守园护军的营房,如今早已破败,但离遗址近,便于他每日往返。
他点亮油灯,从床下取出一个上了锁的木箱。箱中有一封信,信封上是熟悉的笔迹——"周兄亲启"。那是去年秋天,孙中山托人辗转送来的信。信中除了叙旧,还含蓄地提到,革命事业进入关键时刻,资金却捉襟见肘。
"成铁兄,"信中说,"弟知兄在圆明园当差,熟悉园中一草一木。今有一不情之请,万望斟酌。若兄能助一臂之力,则天下幸甚。"
当时周成铁并未在意。他一个微末小官,能有什么办法筹措革命经费?可今日沈清音一说,他忽然意识到,孙中山必定知道了什么。
正沉思间,窗外传来三声轻微的叩击。一长两短,是约定的暗号。
周成铁打开门,沈清音闪身而入。她换了一身玄色衣裤,手中握着一卷图纸。
"周大哥,"她将图纸摊开在桌上,"这是我今日在天然图画附近发现的。你看这里——"她指着图上标注的一处地下暗室,"根据我的测量,这一带的土层结构与周围不同。我怀疑,这下面有密室。"
周成铁仔细看着图纸,心中惊涛骇浪。他当然知道圆明园有密室。传说乾隆年间,为防万一,曾在园中建了几处秘藏,存放贵重之物。但具体位置,只有历任园总管内务府大臣才知道大概。他一个司员,本无权知晓。
"清音,"他沉声道,"你可知窥探皇家秘藏是死罪?"
"我知。"沈清音直视他的眼睛,"可我更知,这个国家已经病入膏肓。周大哥,你在日本留过学的朋友应该告诉过你,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什么样了。我们还在这里守着一堆石头,可整个民族都快成别人的石头了。"
周成铁默然。他确实有几位在日本学建筑的朋友,他们寄来的信中说,明治维新后的日本,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蕞尔小国。而大清,还在做着天朝上国的迷梦。
"孙先生的人,今日找过我。"沈清音忽然说,"他们给我看了这个。"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,递给周成铁。
那是一枚羊脂白玉,雕成龙纹,背面刻着"正大光明"四个字。周成铁的手颤抖起来——这是圆明园正大光明殿的镇殿之物,怎么会流落在外?
"他们说,这是孙先生托他们交给你的。"沈清音轻声道,"孙先生说,这枚玉佩,是当年他从一位太监手中救下的。那位太监临终前告诉他,正大光明殿后寿山下,藏着一幅图。那图,能打开廓然大公的秘密。"
周成铁闭上眼。他想起来了,雍正三年的那个春天,他初入营造司,曾听一位老太监说过,圆明园有"一图藏万宝"的传说。但那老太监第二天就失踪了,他以为是酒后胡言,从未当真。
"清音,"他睁开眼,看着眼前这个让他心动的女子,"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?"
"我知道。"沈清音的声音坚定,"我在赌。赌这个国家的未来,也赌……"她顿了顿,脸颊微红,"赌我选的男人,是不是真如其名,成铁一般刚强。"
周成铁心中一热。这些日子的相处,他早已对这个聪慧勇敢的女子情根深种。可国难当头,他哪敢谈儿女私情?
"好。"他下定决心,"我们去找那幅图。"
第三章 正大光明 三日后,周成铁以查看寿山排水为由,带着沈清音和几个心腹工匠,进入了正大光明殿遗址。
正大光明殿是圆明园的正殿,位于宫门大影壁以北,寿山之前。殿宇早已荡然无存,只剩巨大的石基和几根烧焦的柱子。但周成铁知道,殿后寿山的布局,暗合九宫八卦之数。
"孙先生的人在找一处叫'九州清晏'的地方。"沈清音一边测绘,一边低声说,"他们说,那才是真正的钥匙。"
周成铁心中一动。九州清晏景区,正是圆明园殿、奉三无私殿、九州清晏殿的总称,位于正大光明殿后。乾隆皇帝曾在九州清晏的清晖阁北壁,挂过一幅《圆明园全景图》,御笔题写"大观"二字。难道...
"清音,"他忽然说,"你听说过'一宫多苑'的格局吗?"
沈清音点头:"康熙朝创立的园居理政模式,以畅春园为起点,圆明园为集大成。宫苑无异,轮班奏事..."
"不止如此。"周成铁指着寿山的走势,"这种格局,本身就是一种密码。皇舆全图、疆域划分、宝藏存放,都暗含其中。孙先生要的不是金银,是能让革命党名正言顺的'大义'。"
他话音未落,一个工匠忽然惊呼:"大人,这里有暗道!"
众人围过去,只见一块巨石下,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。周成铁点燃火把,率先钻了进去。沈清音紧随其后。
暗道狭窄潮湿,显然多年无人来过。走了约莫一刻钟,眼前豁然开朗,竟是一间石室。石室四壁,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图样和文字。
周成铁用火把照亮墙壁,心跳骤然加速。这哪里是什么藏宝图,分明是康熙、雍正、乾隆三朝皇帝亲手绘制的"园居理政图"!图上详细标注了从畅春园到圆明园,再到清漪园、静明园、静宜园的一宫多苑格局, 每一处离宫,都对应着帝国的一个治理方略。
"原来如此..."沈清音喃喃道,"这不是藏宝图,这是治国之纲。"
周成铁的目光落在石室中央的石台上。台上放着一个铜匣,匣上铸着四个字:"廓然大公"。
他深吸一口气,打开铜匣。匣中不是金银,而是一卷羊皮纸,上面用满、汉、蒙、藏四种文字写着一份诏书。诏书大意是:若他日大清有难,持此诏者,可凭园中密藏,号令天下。
"这就是孙先生要的东西。"沈清音轻声说,"不是财宝,是革命的合法性。"
周成铁点头。他明白了,孙中山要的不是钱,是能让天下人信服的"大义"。这份诏书,是康熙皇帝晚年秘密留下的,本想作为爱新觉罗家族的退路,却不想成了推翻这个家族的利器。
"我们得把它送出去。"周成铁说,"但如何送?"
沈清音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:"孙先生的人说,他们在同乐园有接应。同乐园北面的清音阁,每月十五,会有戏班子进城。我们可以把诏书藏在戏服里。"
同乐园是圆明园西路的一处建筑,紧邻曲院风荷。周成铁知道,那里确实常有戏班出入,因为慈禧太后钟爱听戏。
"好。"他将诏书小心收好,"十五那日,我亲自去。"
第四章 情定废墟
接下来的日子,周成铁一边继续测绘工作,一边暗中准备。沈清音与他形影不离,两人的感情在紧张与危险中迅速升温。
一日傍晚,两人在碧桐书院遗址测绘。这里曾是皇帝读书的地方,周围种满了梧桐。虽然梧桐树已大半枯死,但新绿的嫩芽还是从焦黑的树干上钻了出来。
"周大哥,"沈清音忽然问,"等这一切结束,你想做什么?"
周成铁望着夕阳下的废墟,沉默良久:"继续守着这片园子。不管谁当皇帝,这些东西都是祖先留下的智慧结晶。"
"那...我呢?"沈清音的声音轻得像风。
周成铁转头看她,只见她低着头,耳根微红。这个在日本人面前侃侃而谈、在测绘时雷厉风行的女子,此刻却露出了小女儿的娇态。
"清音,"他鼓起勇气,握住她的手,"若你不嫌弃,我想...我想请你和我一起,守着这片园子。我们不求闻达于世,只求'廓然大公',做该做的事。"
沈清音抬起头,眼中闪着泪光:"我嫌弃什么?我求的就是你这句话。"
两人相视而笑,在梧桐疏影下,许下了乱世中最朴素的誓言。
可他们都知道,前路凶险。载沣派来监督圆明园修缮的副总管李莲英,近日行为鬼祟,似乎察觉了什么。更麻烦的是,李莲英对沈清音颇有兴趣,几次暗示要将她收为房中人。
"那老狗,"沈清音恨声道,"若不是为了革命,我早一刀结果了他。"
"不可轻举妄动。"周成铁冷静地说,"再有几日便是十五,等诏书送出,我们便可脱身。"
然而,计划赶不上变化。十三那日,李莲英突然宣布,要在同乐园设宴,招待从天津来的德国工程师,勘察圆明园重建事宜。所有司员都必须到场。
"这是鸿门宴。"沈清音皱眉,"李莲英定是察觉了什么。"
周成铁却笑了:"那正好。德国人来了,戏班子必到。我们就在众目睽睽之下,把东西送出去。"
第五章 同乐园惊魂
十五月圆之夜,同乐园清音阁灯火通明。
周成铁一身官服,端坐席间。对面是德国工程师,旁边是满脸堆笑的李莲英。戏台上正在上演《牡丹亭》,杜丽娘的唱腔婉转凄美,引得满堂喝彩。
沈清音扮作侍女,捧着酒壶在席间穿梭。她的目光与周成铁一触即分,却传递了所有信息——一切就绪。
戏至高潮,台上的柳梦梅忽然一个趔趄,手中的折扇脱手飞出,恰好落在周成铁脚边。周成铁弯腰去捡,指尖触到扇骨,心中一动——这扇子,正是他们约定好的信物。
他不动声色地将折扇收入袖中,起身离席,佯装更衣。沈清音紧随其后。
两人来到后台,戏班班主早已等候多时。他是革命党人,这出《牡丹亭》,不过是一场大戏中的序幕。
"东西呢?"班主低声问。
周成铁取出诏书,正要递出,忽听一声冷笑:"好一出里应外合!"
李莲英带着几个护军,堵住了去路。原来这老狐狸早就盯上了他们。
"周大人,"李莲英阴测测地笑,"您这是要把祖宗基业,送给反贼?"
周成铁将沈清音护在身后,沉声道:"李公公,这基业,早被洋人烧过一次。如今再守着,不过是坐以待毙。"
"胡说!"李莲英厉声道,"大清天命未绝!你交出那份诏书,我保你二人不死。"
"若我不交呢?"
"那就在这同乐园,让你们做一对同命鸳鸯!"
护军一拥而上。千钧一发之际,戏台上的"柳梦梅"和"杜丽娘"飞身而至,原来都是革命党中的高手。一场混战,刀光剑影,在清音阁的雕梁画栋间展开。
周成铁拉着沈清音,趁乱冲出同乐园。身后,枪声响起,李莲英的尖叫声划破夜空。
第六章 廓然大公
两人一路狂奔,来到廓然大公遗址。这里荒无人烟,只有风声和虫鸣。
"清音,"周成铁喘着气,"我怕是连累你了。"
沈清音却笑了,月光下,她的笑容格外明亮:"周大哥,你忘了'廓然大公'四个字吗?程夫子说,'物来而顺应'。既然选择了这条路,就该顺应到底。"
她从怀中取出那卷诏书,塞回周成铁手中:"你带着它走,去找孙先生。我走另一条路,引开追兵。"
"不行!"周成铁断然拒绝,"要活一起活,要死一起死。"
"谁说要死了?"沈清音俏皮地眨眨眼,"我查过了,这廓然大公地下,还有一条暗道,直通玉泉山。我们从那里走。"
周成铁一愣,随即想起,那石室中的图样,确实标注了这条密道。他拉起沈清音的手:"好,一起走。"
两人在叠石间摸索,果然找到一处被杂草掩盖的入口。钻进去,是一条狭窄的地道,潮湿阴冷,却通向自由。
地道很长,似乎没有尽头。两人相依而行,不知道走了多久,直到前方出现一丝微光。
出口在玉泉山一处废弃的佛寺后。东方既白,天快亮了。
周成铁展开那卷诏书,最后看了一眼,然后将它交给沈清音:"你送去给孙先生。我回园子。"
"你疯了?"沈清音大惊,"李莲英不会放过你的。"
"我必须回去。"周成铁平静地说,"若我不回去,他们便知我畏罪潜逃,定会封了园子大肆搜刮。那些图纸,那些记录,都是祖宗的心血,不能毁于一旦。"
"可是..."
"清音,"他打断她,"你忘了'大公'二字吗?公私之间,我必须选公。而对你..."他顿了顿,眼中满是柔情,"我只能私心地求你平安。"
沈清音泪如雨下,却知道无法说服他。她踮起脚,在他唇上轻轻一吻:"周成铁,你若敢死,我做鬼也不放过你。"
说完,她转身离去,消失在晨曦中。
第七章 尾声
周成铁回到圆明园时,天已大亮。出乎他意料的是,李莲英并没有在等他。
原来昨夜混战,李莲英被革命党一枪打在腿上,如今正在养伤。而那卷诏书,班主早已取走,此刻已在送往孙中山处的路上。
周成铁若无其事地回到工作岗位,继续测绘他的廓然大公。几日后,他听说南方传来消息,革命党人凭一纸诏书,说服了几位观望的封疆大吏,革命形势大好。
又过数月,武昌起义爆发,清廷摇摇欲坠。
载沣派人将周成铁召去,问他是否愿意继续留在圆明园,负责保护遗址。周成铁欣然应允。
"你就不怕革命党得势,治你的罪?"载沣阴沉着脸问。
周成铁躬身答道:"王爷,下官守护的不是大清的园子,是中华的园子。"
载沣沉默良久,挥挥手让他退下。
民国元年春天,孙中山就任临时大总统。他派人给周成铁送来一封信,信中只有八个字:"廓然大公,顺应天命。"
随信而来的,还有一张照片。照片上,孙中山与一位端庄女子并肩而立,背景是南京总统府。那女子,正是沈清音。
照片背后,有她娟秀的字迹:"周大哥,我在南京等你。等天下太平,我们一起回园子。"
周成铁将照片小心收起,继续埋头于他的图纸。廓然大公北部的叠石区,他已测绘完毕。图纸上,那些残存的石头被精确地还原成昔日的模样,亭台楼阁,曲池蒲荷,仿佛从未被烧毁。
他想起了乾隆的诗:"有山不让土,故得高嶬嶬。有河不择流,故得宽弥弥。是之谓大公,而我以名此。"
大公,不是为谁而公,是为天下而公。而他周成铁,一个微末小官,能做的,不过是守住这一方废墟,等待它重生的那天。
至于私情,他抬头望向南方,嘴角勾起一抹笑意——那女子说等他,那便是等吧。等这场革命尘埃落定,等这个民族找到新的出路,等他们还能回到这片园子,在梧桐书院下,在曲院风荷旁,在镂月开云的月洞门前,继续他们未完的对话。
到那时,他会告诉她:廓然大公的真正含义,不是无私,而是有情之人,为无情之天下,做该做之事。
废墟之上,春草又生。周成铁卷起图纸,迎着夕阳走向下一处遗址。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很长,与这片承载了三百年荣辱的园子融为一体,分不清谁是历史,谁是未来。
而未来,正在来的路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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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记:
民国三年,周成铁与沈清音在南京重逢。两人成婚,婚后定居北京,继续从事圆明园的测绘与保护工作。他们一生无子,却留下了数千张精确的圆明园复原图纸。
民国二十六年,七七事变爆发。周成铁在日军占领北京前夕,将毕生心血藏于廓然大公遗址的密室中,随后与沈清音南下避难。
民国三十五年,抗战胜利。已是古稀之年的周成铁回到圆明园,在当年与孙中山夜谈之处,竖立了一块石碑,上书四个大字:
"廓然大公"
碑文中写道:"夫天地之常,以其心普万物而无心;圣人之常,以其情顺万物而无情。故君子之学,莫若廓然大公,物来而顺应。余一生守此园,守此道,守此心,无悔矣。"
沈清音立于碑侧,白发苍苍,笑容依旧明媚如春。她对丈夫说:"周大哥,这辈子,我没跟错你。"
周成铁握住她的手,望向远方。福海波光粼粼,倒映着蓝天白云,仿佛从未经历战火,从未满目疮痍。而他知道,他们守护的,从来不是一片园子,而是一种精神——
是为公,是为民,是为天下。
是为情,是为义,是为顺应。
廓然大公,其心昭昭,其人苍苍,其情绵绵,其义煌煌。
至此,圆明园的石头记,终有完满的一笔。
作者简介:周业明:男,汉族,党员,北京市人,祖籍山东。自幼酷爱文学,自80年代起,创作了散文、小说、歌词、报告文学等,作品多次在全国全军获奖立功。主管编写的《华夏风云录》丛书之一获中宣部"五个一"工程奖。系北京精短文学、世界文学艺术界签约作家,中国作家联盟会员,自由搏击协会官方考核认证《段位技术资格》名誉高级八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