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世贤，不是我的老师。

    一九七四年，我十八岁，当了中学老师，在学校与郭允庶老师成为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。有一天，我到郭老师家里做客，见到他的姨母周世贤，我就随着郭老师叫她姨母。周世贤很不高兴，说：“我没有结过婚，怎么能叫母呢？叫我老师就行了，跟我学学写毛笔字，学学古文。初学写大字的人，适合临摹《玄秘塔碑》，柳公权六十四岁的时候写此碑文，他的字体瘦长而端正，笔力矫健而挺拔，他的每一个字都不松懈，字虽然瘦，但是很有力，晋代书法的风格到他这里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，他的字极好，犹如是神仙写的。”从此，我们就师生相称了。

    老师说：“我的父亲周震鳞是毛泽东的老师，他过生日的时候，毛泽东请他到北京，我就跟着父亲来了北京。见面后，毛泽东非常高兴，派人陪我们游览了中南海。我们在中南海的院子里转了一大圈，又回到了丰泽园。

    毛泽东问我的父亲：老师好不容易来次北京，您有没有什么事情要我办？

    我的父亲问：有，有事情要办，可以给我的女儿找个工作吗？

    毛泽东说：可以，可以。

    毛泽东请我们去找周恩来。”

    这之后，周世贤经常去找周恩来，她谈起国学口若悬河，可以背诵《古文观止》222篇文章。周恩来问周世贤：“世贤呀，你觉得怎样才能写出好文章呢？”

    周世贤回答：“生活是文学的源泉，好的作品不是用技巧写出来的，而是用生活写出来的，就如同山川上有云雾，草木结出果实，这生机勃勃郁郁葱葱的画面不是它们刻意追求的，但是它们却得到了。读这样的作品，你往往会有久旱逢甘露的感觉。”

    周恩来赞叹说：“你一是读书过目不忘，二是对文学的理解非常深刻，好，好，好。”

    周恩来陪周世贤去找李维汉，请他给安排工作。李维汉问：“你有什么专长呀？”

    周世贤慢慢地说：“我比较熟悉经史子集。”

    周恩来说：“能背诵《古文观止》222篇文章，精通国学，是难得的人才，安排在中央文史馆吧。”周世贤就到中央文史馆上班了。

    初到北京，周世贤举目无亲，倍感孤独，很多地方都不适应。周恩来看到周世贤怏怏不乐的样子，就请周世贤和他一起去齐白石家做客。齐白石看到周世贤，说：“这人生有四喜，金榜题名时，洞房花烛夜，久旱逢甘露，他乡遇故知。咱俩都是湖南人，算是他乡遇故知。”周世贤和齐白石说起家乡话，心情大好。齐白石问她：“你有什么本事呀？”

    周世贤说：“我没有本事，喜欢书画。”

    齐白石问：“你对国画怎么评价呢？”

    周世贤回答：“国画与人类社会一起成长，随着社会的变迁而变迁，到了汉末和魏晋时，人们开始有了对国画的审美观。文人参与了绘画，就有了工匠画和文人画之分。皇家为了娱乐，就建了画院，也就有了画院派。唐末以后，山水画的数量和质量都在其他画之上，了解了山水画也就了解了国画。”在场的人纷纷点头，大家都很佩服她的见解。

    齐白石一共收了四个关门女弟子，她们是胡絜青，周世贤，新凤霞和郭凤仪。齐白石不收她们的学费，但是每个女弟子必须自己炒一个菜带给老师，下课后她们和老师一起吃饭。

    周世贤对我要求很严，我每天都要临摹《玄秘塔碑》字帖，到周末的时候，我去老师家，请老师指正。周世贤一定圈阅和写批语，我不敢偷懒，偶然有所谓佳作，老师一定会下厨房，给我们做几道湖南菜改善生活。有一次，吃饭时老师说：“古字虽然死了，也可以为今天所用。国学大师章士钊（中央文史馆馆长）每次写了好文章，一定会去查古字，把它掺杂到文中，好让人觉得他的水平高，崇拜他，章士钊就偷着乐。也有人用古字不是为唬人，国画大师溥心余（他叫溥儒，字心余，是咸丰皇帝的弟弟恭亲王的孙子，在绘画界与张大千齐名，旧有南有张大千北有溥心余之说。）有一个挚友，酷爱京戏，每次聚会他一定要唱京戏，声音大得震天响，可惜他五音不全，惨不忍听。溥心余就画了一个琴师和一个唱戏的人，并在画上题了四个古字，无人能辨。一天，来了一个有学问的人，他看到画上的四个古字后大笑不止，大家都问他为什么笑。他答：四个古字是声震至啸，用现代人的话来讲就是朋友唱戏犹如驴叫。”听了老师的故事，在座的人都大笑起来。

    周世贤另有一个学生，在中央美院上学，聪慧好学，读书求甚解，经常因为对古文的理解和周世贤吵得面红耳赤。他很喜欢老师的一个印章，是齐白石送给周世贤的“大匠之门”印章，寿山石，篆体字。一天，他对周老师说借印章去欣赏，自此这印章就再也没有回来。每每谈到此事，周世贤都很后悔，说：“还不如送给他，现在少了一个好学之人，岂不让人伤心？”周老师待人之宽厚，可见一斑。

    一九七六年，唐山大地震，我和家人跑到火车站躲避，我们在月台上铺开被褥，休息了一阵，我就去找电话，给文化部家属院传达室打电话找郭允庶，过了好长一段时间，郭允庶才来接电话，他一听是我，生气地说：“你捣什么乱？我盖防震棚呢！”我问：“姨妈什么情况？”

    郭允庶说：“放心吧，送她去上海躲地震去了。”

    我在混乱中担心周老师，忽然有一天老师从上海来信了，信上说：“志军，很想念你，我常常患病，闲居在家，病是治不好了，勉强为你临摹了《兰亭集序》，希望你认真学习诗赋，以备将来我考你。我的生命危在旦夕，在世上的时间不多了。你聪明好学，虽经坎坷却意志更坚，你有远大抱负，但是你桀骜不驯，不同流合污，将有大的磨难，磨难不可怕，磨难过后会有福气。”

    周世贤，是我的恩师。

    时间如白驹过隙，几十年过去了，最近又看老师为我临摹的《兰亭集序》，王羲之说：“每览昔人兴感之由，若合一契，未尝不临文嗟悼，不能喻之于怀。固知一死生为虚诞，齐彭殇为妄作。后之视今，亦犹今之视昔。悲夫！”不由我思绪万千，夜里睡不着，读王羲之的文章令人不免感慨，欣然写下：人生如梦，盼来世与君见，笑谈今古事，疑似在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