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1年5月,一个星期一的夜里,我打牌到很晚,星期二早上睡得正香,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把我惊醒了,我睡眼朦胧地拿起听筒,是好友王秋和来电话,他说:“胡潔青先生去世了,多好的老人呀,咱们要不要去家里慰问一下?”我一下子清醒了,想了想说:“去的人一定很多,我们不去了。”
接完电话,我又躺到床上,怎么也睡不着,心想写点什么吧。认识胡潔青先生是1980年,他二女儿舒雨是我老师。那时,他们一大家子全都住在丰富胡同19号。我的老师一家住西房,胡潔青先生住北房。
一天中午,我走进了三合小院儿。那个院子在北京最常见,小门向东,一进门有个小前院,往北拐进正院,是个木影壁,院里栉比着十多间灰瓦房。我在西屋和老师聊了会儿天儿,然后迫不及待地对老师的儿子说:“你去和姥姥说,我想去拜访她一下。”老师的儿子潘庆不乐意说:“我姥姥睡觉呢。”舒雨老师说:“你志军哥还送你一幅油画呢,这点忙都不帮,太不讲义气了。”
潘庆去了北屋,功夫不大,他乐呵呵地回来了,说:“还真醒了,去吧。”我一进屋,毕恭毕敬地说:“伯母,您好!”胡潔青微笑着从沙发上站起来,握了握我的手,说:“用不着客气,你是舒雨的学生,想来玩儿就过来。”我说:”舒雨老师教我外语,您的好朋友周世贤是我的古文老师。”胡潔青一听我的话,乐了:“这么说,咱们关系更近了。世贤的腿不好,她最近可好?”我说:“她天天写字,挺硬棒。”胡潔青说:“我们都是齐白石的学生,一共4个女弟子,齐老不收学费,每次上课都让我们各带一个菜孝敬他,不管菜好不好吃,他都夸好。”
我问:“为什么周老师去了中央文史馆,您去了国画院?”胡潔青说:“我是齐白石的学生,所以去了国画院。世贤也是齐老的学生,但他的父亲是毛主席的老师,她的古文水平连周总理都夸奖,她的文史知识丰富,是周总理安排她去文史馆的。”
第一次见胡潔青的印象是最深刻的,那天和胡潔青的谈话,包括胡先生的音容笑貌都历历在目,好像就是昨天的事。我们还聊了老舍和小院儿,聊了绘画,她说到老舍时,神情很平和。我问胡先生:“我看了王行之的文章,那上面说老舍的骨灰盒里放的是他生前使用过的一副眼镜和两支笔,是吗?”胡潔青说:“眼镜有,但没有笔。”
那次谈话后,我写了一篇小文,登在了《专业户经营报》上。
大约是在1984年的5月,经济日报的王秋和给我打电话,因为胡潔青宣布要把老舍的书稿、文物和小院无偿捐给国家,他让我陪他去采访胡潔青。王秋和问:“您今年有80了吧?”胡潔青说:“差一岁就80了,老了,不中用了”。王秋和说:“您身体可好?”胡潔青说:“还行,就是最近右耳朵得了中耳炎,有些听不清了。”王秋和说:“您是怎么想到要献小院儿的?”胡潔青说:“我觉得现在国内外研究老舍的人越来越多。自从1978年6月3日为老舍开了追悼会后,我们在有关单位的配合下,抢救了不少有关老舍的珍贵资料,这是国内最全的资料。为了方便国内外的专家们查找有关老舍的资料,为了更好地纪念老舍,我们决定把小院献出来。现在每年有几十拨外宾参观小院,还拍电视。前些天来的是日本第三批老舍爱好者代表团,他们对老舍很有感情。日本成立了老舍研究会,那天还有联邦德国客人来参观。各国人民对老舍的喜爱,也使我想到应该把小院儿献出来。”
过了几天,文章登在经济日报上,给她送报那天,老人高兴地邀我们去北海观花。看完花展,时值中午,我的肚子咕咕作响。胡潔青笑着问我:“志军呀,你的肚子说什么呢?大点声!看来今天我要破费了,咱们去仿膳。”
听说胡潔青先生来吃饭,厨师长亲自出来看她,说:“胡先生身子骨可好?今儿个我给您露一手。”记得那天点了一条鱼和两个素菜,我看有鱼自然要吃米饭,可是胡潔青一定要我吃肉末烧饼,还说不吃后悔一辈子。吃着饭,胡潔青说:“咱今儿个吃的可是御膳,可要说这解馋的……”我抢着说:“豆汁儿。”“什么是豆汁儿?”胡潔青要考考我。我说:“就是那又酸又馊的汤。”胡潔青说:“这豆汁儿的学名叫发酵过的绿豆浆,从我的推断上说,它含有丰富的蛋白质、有机酸和维生素,容易消化和被人体吸收。我想建议专业人员对豆汁儿做一番周密的鉴定和研究,必有令人瞩目的发现和有分量的推荐,大概还会得出外国有酸牛奶,北京有酸豆汁的结论。世界上有一些食物,不习惯的人对它望而生畏,吃惯了的人却好之如命。像法国的怪味奶酪、苏联的生鲭鱼都是这样,北京的豆汁儿也属这一类。喝豆汁儿有特殊的方式,不能呈牛饮状,要就着特制的细而长的咸菜丝儿,一口一口慢慢品味,可说得上是一种享受。”
吃罢饭,在和胡潔青回丰富胡同的路上,我许诺说找时间请她去前门全聚德吃烤鸭。胡潔青高兴地说:“说话要算话,我不白吃你的,吃完后送幅画给你。”可我得十分惭愧地告诉读者,最终我并没有实践我的诺言。想起这件事,我心里一度觉得很遗憾,总觉得对不起老人,我总想着忙过这几天再说吧,可世事无常,胡潔青先生最终没有等到和我一起去吃烤鸭那天。
记得几年前,我去前门全聚德烤鸭店采访,还和全聚德第五代传人杨宗满大姐说起请胡潔青吃饭的事儿,杨大姐满口应承,说保胡先生满意……我写不下去了。亲爱的舒济阿姨,舒乙叔叔,舒雨老师,舒立阿姨,希望你们节哀。还有潘庆、潘月(舒雨老师的儿子、女儿),希望你们也别过于悲伤,相信胡先生是去和老舍先生在天堂团聚了,亲爱的胡潔青先生,您走好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