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人皆曰若山奇,无人得见,余欲探奇。
于时交徒同趣二人,咸拂衣晨征,怅然增兴。虽山川相缪,而开途竞进,虽千岩万转,并以所悦而安。星夜兼程月余,忽一日至兰若,僧设茶果待客,曰:“何所至?”对曰:“欲见若山。”僧谓之曰:“众云兹山峭拔若削,自非驭风凭云,亦无有去理。”又曰:“西出百里,渺无人烟。”二人曰:“吾等且留。”余曰:“吾有壮志凌云。”
西行三日,渴则饮泉,困则卧于石上。是日登高,山峦壁立,莓苔凉滑,石隙纵横,仅容半足。忽闻泉水声,如鸣佩环,抬眼望,沿山溪两侧皆白杨,青树翠蔓,蒙络摇缀,参差披拂。山以林为本,林茂山则秀,林高水自清,林深人必奇。
林中传笛声,间有鸟鸣。余辗转而上,见一老者于树下鸣笛。
老者曰:“君自何方?”吾曰:“连州。”
老者曰:“何所至?”吾曰:“欲见若山。敢问君何以盲?”老者欲言又止。一丝衣芒履少年翩然而至,引至田家。与主人饭讫,围炉中夜。老者曰:“吾等黑多国人,与黍国邻,战事频仍。黍国王建善酿酒,潜入黑多国。其以罐储酒,暴于日中,经一旬,酒味不动,饮之醇香。众皆饮,月余,非盲即聋。黍军掩杀而至,百余人遁此地,据传已十代。”众怅然。
翌日,老者遣少年引吾上山。
此山壁立万仞,大石如奇鬼猛兽,森然欲搏人。及近,有径蜿蜒而上,至一黑洞,深不可测。少年曰:“余至此返,珍重。”
吾擎火把入,入之愈深,其进愈难,而其见愈奇,其石如叠如削,怪者如引臂,如垂幔。火且尽,余欲返,忽觉右侧有微光,细察有一隙容身。余匍匐而过,见一木梯,攀援而上。一路山环水绕,楸木成荫,鸟鸣深涧。近闻哗哗水声,转过一巨石,见天瀑直泄,水流五彩斑斓,熠熠生辉,壮观十分。瀑下一潭,潭边一美妇汲水。余上前揖曰:“余寻若山至此,可借宿否?”妇曰:“然。”
随妇前行,载喜载愕,敛色循坡西,逶迤南而上,满目珍花异草,枝态不类,桃芬李葩,映带左右。山径盘盘,行数十步,见青堂瓦舍掩映于树中,麦田林屋络络不绝,农妇牧子隔篱窥诧。至舍内,主人出迎,野菜山肴,新摘便煮,芳香脆美,把盏相属,酒过三巡,余备述途中艰辛。主人慨叹曰:“吾等黍国人,与黑多国邻,互有滋扰。黑多国章良善厨,至黍国,专烹白鼻狗,异香扑鼻,国人效仿。初鼻塞流涕,身酸痛,继而发热而亡,国力大衰,黑多国趁虚而入,百余人逃此避难,据传已百代。”闻此言,余惊诧万分,未敢言山下事。
东方欲晓,余迂回顿曲而上,攀援而登,穷山之高而止,箕踞而遨。至天井,有微涓细水入其内,水味甘冽,余稍饮止渴。其西有一巨石出地数尺,人偶撼之,辄动,及力撼之,反不动,余啧啧称奇。
行达平处,得古寺,寺后危石一林,秀垒数仞,竹箭摇风,绿逸有致。左则嘉树青藤,深翳萦密,作帷盖形,下有一僧,静对棋盘。余无言而坐,手谈有时,败绩。遂与僧谈山中奇事,僧曰:“以正治国,以无事取天下。高者,以不战而屈人之兵。天下本无事,庸人自扰之。”又曰:“何以至此?”吾曰:“世人皆曰若山奇,无人得见,余欲探奇。”
僧曰:“此山即若山也。天井西有巨石,以水淋之则见‘若山’二字。”
若山奇遇 (白话文)
世上的人都说若山很奇特,可是没有人见过,我想去看看。
这时有两个人也想去,整顿好行装出发,由于人多了,我们的兴致更高了。路上一座山连着一座山,我们披荆斩棘,争先恐后地前行,虽然路途遥远,我们有探奇的兴趣,情绪高昂。日夜赶路,走了一个多月,忽见一座寺庙,僧人拿出果子,沏茶招待,问:“你们去哪里呀?”我们回答:“去看若山。”僧人说:“都说这座山陡得像刀切的一样,没有腾云驾雾的本领就别想去。”僧人又说:“向西去,百里之内荒无人烟。”我的两个同伴说:“我们留在这里了。”我说:“我有决心找到若山。”
向西走了三天,我渴了喝泉水,困了睡在石头上。这天,我接着爬山,山石很陡,石头上的苔又滑又凉,石头缝纵横,有时我只能踩半只脚。我忽然听到泉水声,好像是有人在敲玉环,抬头看,沿着山溪两侧都是白杨树,树叶青翠,在风中摇曳,有的树高,有的树矮。山以林木为根本,树茂密了山才秀美,高山处都有林水才清,在林深处一定有奇人。
林中传来竹笛声,中间掺杂有鸟鸣。我辗转爬上去,见一位老人在树下吹笛。老人问:“你从什么地方来?”我回答:“连州。”老人问:“去哪里呢?”我说:“去若山。请问您怎么成了盲人呢?”老人欲言又止。一个穿丝衣草鞋的少年蹦蹦跳跳地来领我们去他家。和主人一起吃完饭,夜里我们围着炉子取暖。
老人说:“我们是黑多国人,黍国是我们的邻国,经常和我们打仗。黍国有个叫王建的人,是个酿酒的好手,他偷偷跑到黑多国。他酿酒后放在罐子里,把罐子放在太阳下,十天后,酒没有变坏,喝起来醇香。大家都喝他的酒,过了一个多月,不是变成瞎子就是变成聋子了,黍军杀了过来,我们剩下一百多人,跑到这里,据说已经有十代人。”在场的人都很惆怅。
第二天,老人派少年领我上山。
此山高万丈,陡峭,有的大石头像鬼,有的像猛兽,阴森森地好像要把人抓住。走近了,我看见有一条蜿蜒的小路通往山上。走到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洞前,少年说:“我到这里就回去了,您多保重。”我举着火把进洞,进洞越深越难走,而洞中的景物也更奇特,有的石头像是叠在一起,有的像刀削的,有的石头很怪,像伸出的胳膊,有的像垂幔。火把快燃尽了,我想返回,忽然感觉右侧有点儿亮光,细一看,有个小孔,可以爬过一个人,我爬了过去,看见一个木梯,我顺着梯子上山,一路山环水绕,楸木成荫,鸟鸣深涧。我听到近处有哗哗的水声,转过一块巨石,见到一瀑布从天而下,水流在阳光的照射下五彩斑斓,熠熠生辉,十分壮观。瀑布下是一个水潭,潭边有一个漂亮的妇女在打水。我走向前作揖,说:“我为了找若山来到这里,能不能在您家借宿?”妇女说:“可以。”
我跟在妇女身后,又惊又喜,然后又严肃起来,上了西坡,又曲折向南爬,一路上看见的都是珍花异草,枝条茂密,路两旁桃李芬芳。山路弯弯,走了几十步,看见林中有灰瓦房,麦田和房屋连成一片,农妇和放牧的孩子惊异地隔着篱笆看着来的陌生人。来到妇女家,男主人出来迎接我,妇女摘来新鲜的野菜做着吃,又香又脆,男主人举起酒杯劝酒,酒过三巡,我讲了路途中的艰难。男主人叹口气说:“我们是黍国人,邻国是黑多国,经常打仗。黑多国有一个人叫章良,善于烹饪,他来到我们黍国,专烹白鼻狗,异香扑鼻,我国的人都学他做白鼻狗吃,吃了白鼻狗的人刚开始鼻塞流涕,身酸痛,接着就发烧而死,黍国衰弱了,黑多国趁虚而入,一百多人逃到此地避难,据说已经有一百代人了。”听了他的话,我惊诧万分,没敢说我在山下遇到的事。
第二天,我盘山而上,陡的地方攀爬上去,到山顶停住脚步,坐到地上,伸出双腿,怡然自得。休息后,我来到天井,见涓涓细水流进井中,水微甜,我刚喝几口就不渴了。天井西面有一巨石高数尺,我推推它,它晃了晃,我使劲推,它倒不动了,我咂嘴说“奇怪”。我走到平坦的地方,看见一座古庙,庙后有假山和小树林,假山很高,竹子在风中摇晃,绿色植物秀美而错落有致。我的左侧有绿树青藤,幽深茂密,形状如帐顶,树下坐一位僧人,静静地面对一个棋盘。我没说话,坐在他对面,下了会儿棋,我输了。
我与僧人谈起了黑多国和黍国的战事,僧人说:“应以无为之道治国,以无为政治统治天下。高明的人,不打仗能使人屈服。本来天下太平,平庸的人总是没事找事去打仗。”僧人问:“您怎么到这里来了?”我回答:“世上的人都说若山很奇特,可是没有人见过,我想去看看。”
僧人说:“这里就是若山呀!天井西面有一块巨石,淋水之后就显出‘若山’二字。”